小船缓缓渡过荷花丛,惊醒了几只宿在荷叶旁的野鸭。野鸭扑棱着翅膀离开栖息之地,很快躲进了另一朵荷花之下。

片刻后,小船驶出了荷花荡,水面又开阔起来。

祝朝又回到船内,坐卧着翻看起册子来。

银器三百件,由库房张瑛管理,初八入库……祝朝默念着册子上的一行行文字,心里不断盘算着其他事。

离祭祖大典还剩下不到半个月,宫内的事务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武司栎那边还没回话,得找个时间再问问。

玉振过两天也该回来了,翰林院那边也有些事要问她……

祝朝想得入神,全然进入了无我境界。

突然,一声鸣亮的蛙鸣在耳边响起。

她回过神来,兀地想起对面还有一人。

抬头的一瞬间,却撞上了秦珩注视着她的视线。

事发突然,秦珩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双眼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

一种情愫在两人的眼波之间流转。

良久,祝朝嘴唇翕张着,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珩不自然移开视线,自觉失礼,低下头不敢看她。

他攥紧袖口,语气局促:“殿下处理公务的样子,与平日里不同,我不小心多看了一会儿……绝非故意冒犯,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见他紧张成这样,祝朝的心竟莫名地愉悦。

她忍住笑,宽慰道:“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了,何必如此紧张?”

见她并未怪罪,秦珩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他仍为刚刚的事感到尴尬。

若是她细看,不难看到他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

回想起自己要说的事,祝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秦珩,你没有忘记我们的合作吧?”

秦珩没有料到她会提起此事,眸色一沉。

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时正值冬末春初,他们正是因为那件事结缘的。

事情已过去小半年,这期间不论是万寿节射猎、开设粥厂还是治旱挖井,他都全心全意跟随祝朝。

“秦某自然没忘。”

秦珩说:“如今祭祖一事事关重大,殿下此时提起,难道是打算等此事结束后向陛下请封?”

祝朝颔首:“如你所言,此前我认为时机不成熟。待此次祭祖结束,我就会向父皇请求追封。若能成功,当初我许你的承诺自然也会兑现。”

“虽说我们是合作,但我也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

祝朝挪了挪身子,坐得离秦珩更近了些:“这段时间我也在帮你打听,我舅舅说因年代久远,关于前宰相府的卷宗已全部被转移,是由一位新来的大理寺少卿经手的。我已拜托舅舅去打听具体位置,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

听了这些,秦珩的心踏实了许多。

他当然知道,祝朝没忘。

他也知道,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像朋友般信她,像知己般理解她,像君臣般忠于她。

夏夜凉爽,阵阵裹携着花香的夜风吹过。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心躁动着。

“殿下,你可还记得那日在茶楼,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秦珩睫毛微颤,声音有些颤抖:“你问当年抄家,为何只留下了我。当时你问得突然,我没有回答,但现在……我想讲给你听。”

祝朝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他一弯好看的眉紧蹙着,眼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整个人好似一块破碎的玉。

祝朝确实好奇,但她也怕揭开他的伤疤。

犹豫片刻后,她凑近了些,轻声道:“我在听。”

秦珩缓了口气,徐徐讲起了往事:“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像往常一样随母亲入宫觐见。大人们在正殿谈话,我因感到无聊而跑进了后花园玩耍。”

“我记得我是在追一只蝴蝶,一只金色的蝴蝶,很大,很漂亮,它身上的花纹是我从未见过的。追着追着,也不知是跑到了哪里,竟出现了一座神殿。”

“神殿?宫里何时有了神殿?”

听到这里,祝朝不由得心生疑惑。

她在宫里住了这许多年,从未在哪儿见过什么神殿。

秦珩像是自语般重复着她的话,呢喃道:“是啊,哪来的神殿呢?”

他眼神中带着迷离,像过去四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那样,那只金色的蝴蝶又出现在了眼前。

它挥动着翅膀,在空中撒下金粉,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秦珩?”

见他许久不说话,祝朝试探着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秦珩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抱歉地扯出了一个笑,接着讲道:“实在是累了,我就钻进了神殿里。只记得那殿里的佛像满身金光、神情悲悯,像是活过来般……我本想参拜,却跪在那拜垫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眼前出现的人竟是皇上。他身后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我抬头望去,只见神殿四面挂满了神佛,夕阳照进来,满殿璀璨。”他看向祝朝,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以为我升天了。”

祝朝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由得想起了在南淮茶馆中听过的话本子。

真相往往比那些话本还要扑朔迷离。

如神话般的经历,倒真像人死后的回忆。

她不禁追问:“后来呢?”

秦珩蹙起眉头,后来便是他最痛苦的回忆:“陛下命人送我出宫回府。后来我才知道,当我在神殿中被叫醒时,宰相府就已经被抄了。”

“还没进家门,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就传进了耳中,到处都有人在哭。血,全是血……父亲、妹妹、婶娘叔伯……全都……”

他面露苦色,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中,几乎掐出血来。

见他痛苦,祝朝心中一紧。

她上前轻轻拉过他的右手,轻抚着他手心掐出的印记,柔声道:“是我唐突了,当初不该问你这些。”

秦珩抬头看向天花板,试图让眼泪倒流。

良久,他平静了下来。

低头注视着祝朝拉着他的手,他轻声说:“不是的,殿下,是我想同你讲。”

“也只想同你讲。”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讲起这件事。

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差点在祝朝面前流下泪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将这些往事讲出后,他的心竟前所未有地畅快了许多。

见他缓了过来,祝朝便松开了手,又往后退了些坐回了原处。

秦珩低着头,抚着右手手心的印记,缓缓说道:“后来我也想过,为何皇上偏偏留下了我,还将我交由太后抚养。”

“那你想到了吗?”祝朝好奇地等他回答。

“我想了许多,思来想去最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答案却是我最难接受的,”他垂眸,语气里满是自嘲,“陛下笃信神灵,觉得是神佛庇佑,我命不该绝。”

“可笑吗?我竟然因为这个苟下一条性命。”秦珩苦笑道。

祝朝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语塞。

儿戏般的原因,诡异中透着荒诞。

“或许,是秦家先祖在保佑你。”

祝朝沉声道,语气轻柔:“保下你,便是保下了秦家的血脉。只有你好好活着,伯父才有洗刷冤屈的希望,秦家才有翻身的可能。”

“好好活着,就像我想为我的母亲追封一样,你一定也可以为秦家讨回公道。”

秦珩抬眸,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坚韧沉稳,是什么让她自立于世又心怀怜悯,疗愈自己伤口的同时又能宽慰他人之苦。

她同样失去了挚爱的亲人。

失去母亲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南淮的那五年,她又经历了什么?

这些,他会有亲口听她说出的那一日吗?

秦珩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摈弃心中的杂念。

寂静之中他几经踌躇,最终还是开了口

“若……殿下有什么烦心事,也可说与我听,我愿为殿下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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