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我还是搞不懂这尸格到底怎么填。是不是我太笨了。”

验尸房里天光敞亮,空气里只有淡淡的皂角与干燥纸张的味道,并无半分骇人阴气。阿檀抱着一叠泛黄的制式尸格文书,脸色局促又懊恼地凑上前。

叶素正随意翻着案上的旧案卷,听见称呼,头也没抬地笑了声,“阿檀,说了多少遍啦,别叫叶姑娘,太客套拗口,直接喊我叶素就行。”

阿檀耳尖微热,乖乖改口:“叶素。我每次写笔录都慌,要么漏了关键痕迹,要么写得乱七八糟,对上官府的制式条目总不对,怎么练都不熟练。”

“没事儿,你刚接触还没找对套路而已。”

“这一栏写发现尸体时的位置,要写清楚朝向、周围有没有遮掩物、地上有没有拖痕或者血迹。”叶素把一卷发黄的纸铺在桌案上,指尖点在第三行,“哪怕当时觉得不重要,也先写上去。以后翻卷宗的时候,多一行字总比少一行字强。”

阿檀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支削好的炭笔,放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她先是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叶素,然后低头把她的话写在了本子上,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每个字都隔着一点空隙,生怕自己写错了。

“尸体勘验的记录格式,主要有三个部分。”叶素在桌面侧边坐下,翻开自己那本半旧的记录册,把翻皱的边角按平,“位置、伤痕、推断。每一部分里都要写明发现的细节,怎么发现,当时光线如何,表面有没有覆盖物,周围环境如何。最后一部分才写结论,但不能凭感觉写,要根据前两部分的记录来推。”

阿檀停下笔:“推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呢?”

“不同工具留下的伤不一样,铁器、木器、石头、绳索,各有各的痕迹。你看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叶素随手翻开记录册其中一页,“比如这道伤,边缘平整,深度一致,只有一刀。如果是斧头,创口会更宽,边缘会有细微的崩裂。棍棒留下的伤往往是长条形,两端浅、中间深。”

阿檀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下的内容,又把它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两行字,写完了抬头看着叶素等她往下说。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纸页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叶素起身走到墙角那排木架前抽出一本旧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摊在阿檀面前:“你看这一页,记录位置那栏空着没写。过了三年,当初验尸的人已经记不清尸体是在屋子的哪个角落被发现的,也不知道地面是什么材质、周围有没有散落的东西。这具尸体最后断案全靠旁证,验尸记录帮不上半点忙。你以后写记录,位置那一栏哪怕不确定也要写一个大概方位,用笔圈出来备注待查。”

阿檀盯着那页空白的记录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炭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又看了一遍,没有再涂改:“我记住了。第一栏位置,第二栏伤痕,第三栏推断。每一栏都要写细,不能空。遇到不确定的,先写上去,用圈标出来。”

“其实,我跟你说点最简单、最好用的方法,只要你记住了,以后写尸格绝对不出大错。记住第一准则:只写亲眼看见的,绝不自己瞎猜脑补。”

她指尖点了点纸面,说得直白通透。

“有些仵作在写尸格时一般只会写‘疑似殴打致死’‘恐系失足殒命’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咱们就一定要写的细致些。伤口在哪、多长多深、皮肉是什么样子,看见了就如实写。至于人为什么会死、凶手怎么动的手,那是官府该推理的事,咱们只负责把尸体的痕迹记全、记准,就万事大吉。”

阿檀豁然开朗,连连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对吧,找准问题就好学了。”叶素弯眼一笑,继续拆解知识点,“我给你分两大类,超好记,所有死因无非就是两种—外在外伤,内里暗伤。”

“外伤简单,刀砍、棍打、摔跌、勒缢,全都算。记录就盯三样:位置、形态、新旧。创口整齐就是利器所伤,淤青肿胀就是钝器击打。最关键的独门技巧你记死:活人活着受伤,才会淤血红肿、结血痂;人断气之后再添伤口,血脉不流,只会皮肉塌陷,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色。以后遇到可疑伤痕,用这个法子一辨一个准。”

阿檀立刻拿起笔,低头飞快誊写,字字认真:“我记住了!新旧伤痕靠血色区分!”

“聪明。”叶素赞许一句,又接着讲,“再就是内里暗伤,看着体表完好,实则出了问题,中毒、窒息、急症暴毙都在这一类。中毒之人,唇甲乌青、舌苔发黑,有的还会七窍微量溢血;若是被捂死、勒死、憋气闷死的,身上看着毫无破绽,但眼睑内里一定有细小的血点,这是气血淤堵断绝留下的铁证,藏都藏不住。”

“写尸格的顺序也固定死:先写身份样貌,再记周身外伤,接着查五官、指甲、手足,最后勘验胸腹异象。由外到内、从头到尾,一步不乱,就绝不会漏项。”

讲完所有要点,叶素从堆叠的旧卷里抽出一份简易无案底的空白尸格,推到阿檀面前,又把毛笔递到她手里。

“光听不练都是白搭,现在实操试试。这是之前一桩寻常落水身亡的旧案,痕迹简单干净,最适合新手练手。你就按着我刚刚说的规矩,重新填一遍尸格笔录。”

阿檀深吸一口气,凝神端坐,提笔落笔,不敢有半分懈怠。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她停了笔,双手轻轻把写好的文书递到叶素面前,眼底带着几分紧张的忐忑:“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哪里还有错。”

叶素接过纸张,垂眸细细扫过,看得格外认真。片刻后,她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没有苛责,依旧耐心。

“大方向没问题,顺序全对,关键痕迹也都记上了,进步特别大。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死者疑似落水挣扎磕碰,头部有伤”一行,笑着摇头:“‘疑似’两个字不写!我们只写事实:死者额前有不规则浅表擦伤,皮肉泛红无陈旧淤肿。至于是不是挣扎磕碰出来的,我们不猜、不写。”

阿檀恍然大悟,立刻提笔改正:“我又忘了不能揣测!”

“正常,习惯都是慢慢改的。”叶素看着她修改完毕,又点出几处细节瑕疵,“还有这里,你只写了指甲发白,没写指尖腹处起皱发白,这是落水尸身最典型的浸水特征,必须记上。文书讲究的是精准细致,每一处独有的痕迹,都可能是日后定案的关键。”

她边说边拿起笔,在空白处给阿檀做了标准示范,字迹利落清晰。

“你看,这样写就工整严谨、有理有据了。”

阿檀盯着改过的文书,心里通透得彻彻底底,眉眼间的局促尽数散去,只剩踏实。

“我这下是真的完全懂了!前两天总觉得尸格文书又难又死板,经你一教,才知道全是清晰规矩。”

叶素收起笔,随手将文书叠好,放进一旁的练习卷宗里,笑意灵动:“慢慢来,一回生二回熟。今天这遍已经很不错了。以后每桩小案的笔录,你都先打草稿,我帮你核对。不出十日,你绝对能独立上手写全套尸格。”

风拂纸页的沙沙声未落,验尸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缓的落步声。

顾安闲散地倚在木门框上,单手别在腰间,眉眼挂着淡淡的倦意,一副刚熬完苦差事的模样,饶有兴致地往屋内打量。

叶素余光瞥见人影,抬眸望去,顺手将改好的尸格文书叠放整齐:“顾安,这两天都没见着你人,跑哪儿躲清闲去了?”

顾安直起身踱进门,满脸生无可恋地啧了一声:“别提了,简直遭罪。连着两日抄家清账,对着一堆旧账本核对名册,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这么折腾?”叶素忍不住笑,随口追问,“那林樾呢?没陪你一块儿受苦?”

“哪能。”顾安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俩被大人分开了,他负责清点查封物件、造册登记,比我繁琐十倍,估摸着这会儿还被困在库房里埋头苦干呢。”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一旁垂手立着的阿檀脸上,眼底浮起几分好奇。二人早前只简单照过一面,他印象里这姑娘安静腼腆,此刻见她跟着叶素学验尸文书,不由得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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