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先回头望了眼与正殿的距离,方才停下脚步,“德嫔娘娘性子稳,扛得住风浪,打理宫务亦算是得心应手。从前还不觉得,今日再看,行事作风竟带了几分皇后娘娘年轻时的影子。”

悬黎同样顿足,却不明白卞夫人此时提起方寿贞的用意,只好沉默不语。

“至于僖嫔娘娘你……”

卞夫人转而看向悬黎,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通,“我陪着皇上,一路从王府走到皇宫,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似僖嫔娘娘这般胆子大的,已有许多年未见过了。”

她微微一笑,“娘娘敢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耍小聪明,用尽手段周旋,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这条命,想要富贵险中求?”

悬黎脸色微白,仍是不发一言。

卞夫人也没有等着人答话的意思,只继续道:“我原是这样想的。但如今看来,娘娘的这份心思,却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全然为了旁人,在宫里可算是凤毛麟角了……既有胆识,又知分寸,或许这便是娘娘今日能带走祯嫔娘娘的原因。”

悬黎听到这里,反而抬眼回望,却道:“不管夫人怎么想,有意还是无意,今日的事,还有之前的许多事,我始终记在心里,都是要谢过夫人的。”

卞夫人又是一笑,脚下重新动作起来,“奴婢求的,不过是皇上事事舒心,后宫平静安稳罢了。若宫里住着的,都是娘娘这般通透的聪明人,纷争也能少上许多,也就不会日日闻见血腥气了。”

话音一顿,卞夫人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盼娘娘能一直做个聪明人,莫要弃了自己的长处,东施效颦,到头来落个一无所有的下场,那才是可惜了。”

悬黎自然听得出话里的暗示,她几步跟上卞夫人的步伐,轻声道:“多谢夫人提点。”

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了话声,只默然前行数步,很快便到了阎福瑛所在的偏殿。

甫一进殿,左右侍立的宫女便齐刷刷地屈膝请安——除了合珠,全是生面孔。想来是带走了一波受刑的宫女,缺了人手,又临时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

悬黎摆了摆手,只快步走到软榻旁,盯着榻上昏睡的人影不放——阎福瑛双目紧闭,头无力地歪向一侧。惨白着一张脸,唇上亦血痕斑斑,才熬过一场生死关劫,此刻整个人既憔悴又虚弱,直看得悬黎心头泛酸,说不出的难受和心疼。

她轻手轻脚地坐下,目光始终不曾离开阎福瑛满是疲色的脸庞。她要留在这里,守着人苏醒过来,心彻底放下了再回长乐宫。

这时,从帘后走来一位衣着规整、打扮与其他宫女稍有不同的妇人——是宫里专门选来照料皇嗣的乳母。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轻声贺道:“娘娘您瞧,小皇子生得健壮,眉眼更像极了皇上,福泽深厚,贵不可言哪!”

听见这番奉承话,悬黎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另一个理由。她偏头打量了几眼,刚出生的婴孩皮肉尚未长开,浑身皱巴巴的,瞧不出肖父还是肖母,硬要作比,倒更像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猴子。

不过万幸,这孩子呼吸匀净,四肢有力,未曾受今日这遭变故影响,便算是最大的福气了。

悬黎忍不住弯了眉眼,顺着乳母的话夸了几句,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在昏睡的阎福瑛身上。

卞夫人这才上前,同样细看了一番襁褓中的婴孩,连说了几个好字,面上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悬黎放轻了声音,“卞夫人,是否让乳母将小皇子抱去正殿,也请皇上和太后娘娘瞧一眼?可又怕扰了他们商议正事。”

卞夫人摇了摇头,吩咐乳母道:“先抱下去吧,动作轻些,莫要惊了小皇子安睡。”

又朝悬黎道:“娘娘在这里守着丽嫔和祯嫔便好。其他事情,自有奴婢去办,便不必娘娘费心了。”

“……好,有劳夫人了。”

悬黎轻轻颔首,强压下心中的诸多思虑,只安安静静地守在阎福瑛榻边,再不言语。

……

“那日摔倒后,我几乎人事不省,全然不知其后变故,多亏你及时赶到,护住了幼棠。否则,她便是受我连累,我纵然平安无恙,但这一辈子都会于心不安,难以释怀。”

阎福瑛歪歪靠在软枕上,面上虽还带着产后未褪尽的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她抬手将空药碗递给身侧的合珠,语气满是后怕。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感激,“当日情形必定凶险万分,真是辛苦你了。”

悬黎只摇了摇头,温柔回望,“都是一同进宫的姐妹,说好要彼此扶持的,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二人伴着殿内飘散的药香闲叙片刻,但终究逃不开那日未结的事端,话题还是落回了文恭妃身上。

悬黎那日守在阎福瑛榻边寸步不离,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开宜春宫。可饶是如此,她依旧没等到有人从正殿里走出来,更不知内里纷争是否落定。

但不过一夜光景,满宫便都知道文恭妃骤然染病,卧床不起了。又因天子体恤,特允她闭门静养,不必再为宫务辛劳,更无需按日往坤宁宫请安。

此情此景,恍惚间……竟好似回到了她们初入宫的那一年——文恭妃也是这般,避居未央宫,既不露面,也不见人,就这样隔绝了一切往来。

若非赶上阎福瑛生产,又有张皇后的属意在里头,她怕是还不会这样轻易地踏出自己宫室。

只可惜,纵然占尽天时地利,文恭妃却还是没躲过这一场风波,顷刻间便又重回旧日模样……前后露面,堪堪不过一月光景。

“……这么说来,手串的事,当真是恭妃所为?”

阎福瑛屏退左右宫人,只留了一个合珠在身边,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朝悬黎问道。

虽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虽然险些害得她与孩子双双命丧黄泉,但阎福瑛的话里却听不出任何憎恶,只是纯然的不解与困惑。

她实在想不通,文恭妃为何偏偏将矛头对准自己?更想不通,她为何会挑中杜幼棠来下手布局?这样八花九裂、破绽百出的安排,只需稍加追问便会暴露人前,实在谈不上什么高明的算计。

悬黎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距你生产已过了好几日,皇上也好,太后也罢,都不曾降旨定恭妃的罪。想来是证据有缺,或者干脆以皇室颜面为重,这才不了了之吧。”

她说着叹了口气,“只是经此一事,文恭妃闭门养病,余生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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