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成煊承认,过去他以为的——已经足够尊重自己的妻子,只是分寸之末。

他从未把她当做“罗昭锦”来看待,只是当做“王妃”或是“妻子”,从一开始就忘了她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人,需要的又哪里只是体面。

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嫁过来,一切陌生,落差巨大,显是需要体贴与爱护的。

他却从未给予过。

孟成煊暗觉得,从前有些对不住。

可除了多来看看她,让她舒心一些,他似乎做不了更多。因这尘俗终归是要断的,自十岁起问道,他便一刻不曾停下,将来也不打算停下。

罗氏,不,罗昭锦,他注定要对不起,自是不应当成为其脆弱之时的依靠,令她将来还要吃一次分离的苦。

罗昭锦这厢已将一张帕子哭湿,却未有停下的意思,满心都觉得好委屈,好委屈,好委屈!

孟成煊拿定主意,并不去惹她,可见她久久抑制不住,伤心非常,却又难以当真硬下心肠。

毕竟,修道先修德。

思来想去,心中萌生一个念头——今日带她上街,看看热闹去。

听说街上有杂耍的,她是贪耍之人,若看高兴了,应就忘了伤心吧。

孟成煊几番斟酌,正要开口,却见一婢女打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了句:“禀殿下、王妃,莲心姐姐回来给娘娘磕头了。”

罗昭锦正哭得痛快,被这一话打断,生愣了愣——莲心回来了?!

顷刻间竟伤心猛退,露出笑来:“快,喊她进来!”

孟成煊说“出府”的话,就这么断在嘴里。

罗昭锦哭够了。

再怎么难过,日子不还是得过,难道哭一哭,就能长出翅膀飞回家去。况且,也有没有谁在乎她的眼泪,哭给谁看。

忙擦去眼泪,收拾好仪容。

陈莲心是她陪嫁过来的婢女,算是半个娘家人了,比吴桂英到她身边还早,服侍她足有七年。

因着岁数大了,去年,不,前年出府嫁了人,就嫁在本地,夫君乃是德安一地做布匹的,生意不大不小,算是门当户对。

打去年起,府里寻常用的布匹,便都进的莲心夫家的。故而陈莲心虽嫁出去了,却还替她把着布匹这关,府里采购的是休想在这上头坑她一个铜板。

上辈子直到她死,莲心那头也不曾给她出过什么乱子。眼下吴桂英叛变了心,莲心这半个娘家人,便是独一份儿的可贵。

陈莲心嫁出去时,是得了出入令牌的,只是既嫁出去了,虽有令牌却没道理常来,怕人闲话。

今天这样的日子,才专程来见,委实叫罗昭锦心中熨帖,眼泪自是收得极快。

孟成煊话堵在嘴里说不出,见罗昭锦竟自好转,一丝道不明的不悦在心头闷转了几转,被强压下去。

看来,已是不需要他了。

“王妃既与人有体己话谈,我就先回了。”他如是道。

罗昭锦巴不得他走:“妾送殿下。”

“不必。”

罗昭锦还真就不送了,喊樱桃过来赶紧帮她洗脸补妆。

听说莲心回来,樱桃也开心极了。她是莲心亲手教出来的,又都姓“陈”,时常笑说是本家,也与莲心关系好得很。

只吴桂英看不出兴奋,一声不吭地备茶去了。

她不喜欢陈莲心。

这人早几年像座大山似的耸在她前头,若非她发誓一辈子伺候王妃,万越不过陈莲心去。

既嫁出去了,何苦又回来呢,说什么给王妃磕头拜年,依她看,分明是来打秋风的。

真是看一眼都堵得慌。

却说孟成煊,下了踏跺正撞见陈莲心抱着个婴儿朝这边来,因不巧撞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

“既怀抱稚子,不必跪了。”

他说,将对方细打量几眼,见面相是个忠厚的,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悦便又散去。

开口吩咐一句,“王妃不舍旧人,往后许你常来。”

陈莲心欢喜应下,谢了恩典。

今日有莲心作伴,罗昭锦心里头舒服了好些。

陈莲心的儿子刚三个月大,今儿特带来给王妃摸顶,求个福气。

因这王府里见不着孩子,罗昭锦自是喜欢这小儿得紧,抱在怀里逗了几番,不舍放手。

可惜孩子认母,逗没一会儿便哭着找娘。

罗昭锦瞧着那母子俩亲亲爱爱的,眼中只有彼此的模样,不禁想起上辈子那孽子。

不禁暗叹,还是亲生的好啊。

陈莲心逗留半日方走,罗昭锦送了孩子一个金葫芦做见面礼,又让人寻出一块串了红绳的鱼惊石给孩子戴上,纳福驱凶,安神定惊。

上辈子那孽子初来之时,因思念生身父母,总爱噩梦,她也曾想过各种法子去疼爱他。

如这鱼惊石,也是寻了好大一块给他戴。

罢,一段孽缘,还想它作甚。

待陈莲心走,一直在外头忙碌的吴桂英才又回来,抱怨起下头人手脚笨,总要她亲自过问。

罗昭锦却哪里不知,她分明是躲着,见不得人莲心过得好,开始后悔当初发誓不嫁了。

也好,自己正愁寻不到契机把吴桂英打发出去,今儿莲心回来一遭,倒是造了个好机会。

“莲心嫁得不错。”她看似随口地说道。

樱桃附和:“是呀,那都是托了娘娘的福。”

罗昭锦点点她鼻头:“你放心,将来我也给你挑个好的。”

樱桃被说得脸红。

先拿樱桃做了跳板,这话题才跳到吴桂英身上,罗昭锦下一句便与她道:“你也是的,岁数不小了,莲心孩子都生了,你还没个谱。”

吴桂英心头一颤,哪里想到王妃会提她的婚事,脱口便应:“奴婢发过誓,要一辈子侍奉王妃,绝不嫁人!”

罗昭锦笑说:“我最艰难时陪着我,我念你这个情,自是希望你好。少不更事时说的话,若非要作数,可就误了一辈子。”

吴桂英见她说得当真,脸色难看极了,扑通跪下地去:“难道王妃当奴婢发的誓,是作耍的不成!奴婢不嫁,要一辈子守着主子!”

没料她竟是诚惶诚恐,罗昭锦心中甚不解了。

吴桂英明明嫉妒陈莲心,为何说放她出去,却又断然拒绝?

罗昭锦自琢磨一阵,想明白——有道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许非得是她逼着,吴桂英才能不落了面子吧。

只是,当下便逼,稍显急切,只怕反要横生枝节。还是再寻机会吧。总之,三辞三让,方才顺应道理嘛。

罗昭锦便住了口,又与樱桃聊起莲心好像胖了,越发有了福气相,说说笑笑不见停的。

吴桂英在旁伺候了一会儿,着实听不下去,便说去厨房盯眼晚膳,也就退下了。

可她身退出去,却哪里去了厨房,只是径直躲回房间好一场哭,竟觉得遭遇了一场撞天屈。

为何!为何,直到现在才说可以让她嫁!早得一两月,她何至于跟周朴安那倒胃口的搅和到一起。

如今什么都晚了。

她若敢点头嫁出府,周朴安绝不会放过她,必要毁了她才算完。

真真是时乖运蹇,害她不浅。

若今儿王妃不提,周朴安再如何恶心,到底能是她的依靠,哪怕是得过且过,她也终究想得明白。

可今儿王妃开了那扇门,她隐约瞧见了外头的风景,命运却又将门关上,说她再也出不去。

恨得人心窝子都痛了。

吴桂英哭了好一会儿,仍是想不通,终究憋不住气愤,随手抓起烛台便狠摔出去。

哐当一声响,蜡烛摔断开来,她一脚补上去,用后跟狠狠地压,将蜡块踩碎!踩扁!踩得稀巴烂!

她不好,就谁都别想好!

罗昭锦哪里晓得,上辈子直到二十年后才扭曲到发疯的吴桂英,现在就已经扭曲得变了个人。

自莲心来过,她心情暂且好转,初三、初四都过得还算不错。

这两日里,陆续有贵妇人递了名帖进来,与她这肃王妃恭贺新年。她只挑身份干净的见,凡与官场牵扯过深的,一律只送回礼,并不允之拜谒。

这两日里,那福顺斋的徐夫人并没有来,直到初五迎财神这日,才在拜匣里翻找出她的拜帖。

罗昭锦自是赶紧着人去请,自己移步至戏楼这边,想着一会儿边看戏边与她聊那件事。

却说此时,一众妇人等在卿云门前。

此门为出入内廷之门,过此门后,经穿堂,绕卿云宫,才到王妃所住的凤翔宫。

故而拜帖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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