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初春,暖意融融,杨柳依依,庭院中峰蝶翩翩,几只鸟儿不时从窗口飞过,一片春意盎然。

米黄色的宣纸上,墨迹早已被渲开,令人看不清原画到底是什么。

宋昭韫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压抑住自己的哭声,低声抽泣,但是咸涩的泪水还是不停地从她的指缝中渗出。

“夫人,你怎么了?”画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事,我看话本子看哭了。”宋昭韫勉强道。

绝对不能让裴京玉发现她恢复记忆了。

她要逃。

她的大脑如今一团乱麻,在失忆前,裴京玉说要娶她为妻,他确实做到了。但是为何要让她改名,认一对陌生人做父母?

为何不能用宋梨这个名字?为何不能用她原来的身份?

为何要抹去她的存在?

仿佛心头的雾被吹散,宋梨大概明白了,因为她原来的身份不够高贵,她原来只是一位乡野村妇,如何能配上金枝玉叶的侯府公子呢?

当朝左相的妻子不可以是一位山中村姑,必须是高门贵女。

看不起她的身份,又为何想要娶她为妻?

宋梨的心好似被钝刀一块块割开,鲜血淋漓,她当真是救了一条毒蛇。

她前些日子还满心欢喜地为他过生辰,为他准备生辰礼,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为他画画,为他绣衣,结果他竟是这样看她的吗?

出生于山野的宋梨只能给他做妾,做通房,是上不了台面的人,而出生于太府寺卿的宋昭韫便可做他正妻,还有陛下的赐婚。

金玉良缘,好一个金玉良缘,不知这缘到底在哪?!

思及当初在梨花村之时,她竟还爱慕裴京玉,希望他能以身相许,给她做夫婿,陪她留在梨花村。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还真是天真可笑。

宋昭韫的内心涩的透不过气,她面上冷笑,裴京玉还真是矛盾。曾经要她做妾,做通房,恨不得将她折磨死。在她失忆后却忽然态度一变,将她娶为正妻,每日待她温温柔柔,成为“京城第一好夫君”,不似当时在水云榭的威逼。

但是,他做的这一切从来都没有问过她的意愿,自始至终,她就像是一个木偶一般,被他牢牢把控,不能说一个“不”字。

宋昭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么她为何会失忆呢?

她仔仔细细地回想着自己失忆前一日,那一日都做了什么——她晨起后照例在画画,午后裴京玉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妾,她说不愿,然后裴京玉问愿不愿做他的妻,她的回答也是不愿。

在这之后……

她想起来了!

她喝了裴京玉给她的药!

宋梨蓦地睁大双眼,浑身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是那碗药!

她喝了那晚药后便失忆了,药里放了什么?

宋梨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何喝完药就失忆了?自那次想在曲河逃跑后,她的身子便一直都很弱,喝药乃家常便饭,所以裴京玉给她喂药的时候变没有多想,毫不怀疑的喝了下去。

但是,到底什么药能让人失忆呢?

她猛地一颤,难道是断念草?!

宋梨终于想了起来,曾经在梨花村她和裴京玉一起在山上见过断念草,当时她还新奇地将断念草的功效与裴京玉说。

想不到啊,真的想不到,裴京玉竟然把断念草找来了,而且还用到了她身上。

这一瞬间,宋梨只觉得裴京玉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他凭什么抹去我的记忆?他凭什么改掉我的名字?他凭什么强迫我委身于他?

强烈的恨意贯穿了宋梨的心脏,她毫不犹豫地将画着大黄和沈明的画纸洒上茶水,待画面模糊后将画纸扔进了废篓。

她决不能让裴京玉知道自己恢复了记忆。

她一定要出去,她不想在这里做他阶下囚,笼中鸟。

*

日暮四合,空中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照的人心好像都燃烧起来。

傍晚时分,裴京玉才回到了家。他的官服还未来得及换,朱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贵气逼人,看起来高不可攀。

二人一如平常的用晚膳。

在侍女布菜之际,裴京玉道:“韫娘,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女子肌肤白皙,双眼明亮,只是那眼角今日分明有些红肿。

宋昭韫闻言,低声道:“看话本子看的,今日看了一个很悲伤的故事,就哭成这样了。”

“哦?”裴京玉好似来了兴致,伸手搂住她的腰身,玉白瘦削的手指在她通红的眼尾上拂过,“是什么故事?让我的韫娘哭成了这样。”

宋昭韫抬起眼与他对视:“是一个道士和一只狐狸的故事。“

“说说看。”

女人于是缓缓开口:”在一座山上,住着一位小道士和他的家人。小道士自小学习道术,发誓要惩恶扬善,破世间不平之事。某日,他在山中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狐狸,悉心照料,但未曾想到这狐狸竟然是吃人的恶妖,在道士不在的时候将道士的姐姐与妹妹都吃了。道士回家后发现姐姐妹妹破碎的衣裳,还有一旁‘奄奄一息’的狐狸,伤心欲绝,发誓一定要找到凶手。”

“又一日,道士外出捉妖,因为忘记带一样东西又在中途折返回家,却在门缝里看到狐狸吃掉了自己的父母,吐出道道白骨。他惊愣不已,恰在这时,狐狸发现了他。于是狐狸化形成了美女,用妖术抹去了道士的记忆。然后对道士说,自己是她的妻子,二人是拜过堂的夫妻。”

”失去记忆的道士对此深信不疑,一人一狐平静生活了一阵子,一起围炉煮茶,赏花看雪,如同一对真正的夫妻一般如胶似漆。直到一位和尚路过,他看出了狐狸的身份,用法术将狐狸的原形逼出,恢复了道士的记忆。最后,道士与和尚一起杀死了狐狸。”

话毕,裴京玉开口:“就是因为这个故事哭的?”

“嗯。”宋昭韫叹息道,“话本子中的道士也太可怜了,自己的父母姐妹都被狐狸吃了,自己也遭受狐狸的欺骗,最后孑然一身。”

裴京玉将她按到怀里,手指撩着她的长发:“我若是这狐狸,我定不会让这件事情被人发现。要么我会带着道士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要么我会多加修炼提升自己,不会让和尚这种人有可乘之机。所以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那如果你是道士呢?你会后悔救了狐狸吗?”宋昭韫细声询问。

“那我会将这只狐狸碎尸万段。”他说的很是干脆。

宋昭韫直起身来,乌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夫君,我也是。”

“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裴京玉又道。

“什么情况?”

“除非我真的爱上了那只狐狸,那样或许我会原谅她。”

宋昭韫笑了笑,乌黑的眼中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讥讽:“可道士和狐狸之间隔着父母姐妹之仇,谈何能爱上?”

桌上的膳食已经布置好了,裴京玉夹起一块藕片送到宋昭韫嘴边。

宋昭韫推辞:“上次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吃吗?”

“夫君,你这么累了,怎么能让你喂我?”她娇声道,“你劳累了一日,快多吃些罢。”

裴京玉扬起眉:“那这样说的话,下次该让你来喂我了。”

宋昭韫动作一滞,眼睫微垂:“以后再说这个吧。继续刚刚那个话题,狐狸杀了道士一家,道士怎么可能会爱上狐狸呢?”

“因为爱是没有理由的,而且二人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那么久,如果没有一点感情,道士为何不与狐狸分开?所以道士对狐狸也有倾慕之心。再者,道士失忆后和狐狸一起围炉煮茶,看花赏雪,他一定也很享受这段时光。”裴京玉温声道,“所以,话本子的最后结局是什么?杀完狐狸之后,道士去做什么了?”

宋昭韫叹息一声:“道士最后自裁了,确实如你所说,道士其实在失忆后也爱上了狐狸,一人一狐最后葬在了一起。所以我才把眼睛哭肿了。”

“确实是很悲伤的故事。”裴京玉惋惜道,“韫娘,如果你是道士,你会如何做呢?”

他又黑又沉的双眸直勾勾的看着宋昭韫,似要将她看穿。

宋昭韫忽有一阵锋芒之感,仿佛被人灌下了一盆雪水,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她绷起神经,咬了咬牙,避开了裴京玉的目光,看向自己碗中的鸭肉。

“我会杀了狐狸,不过,在这之后我不会自裁。”

“嗯?那韫娘想如何呢?”裴京玉的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柔和,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自然要潇洒的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的声音虽低,但却在房中却异常清晰。

“为何?即使你爱那只狐狸也会这样做吗?”

宋昭韫摇了摇头:“事情到此地步,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他人来影响我。”

她扬起脸朝裴京玉笑笑,双眼溢出暖黄色的灯辉:“夫君,其实我是能涅槃重生的小凤凰,你信吗?”

裴京玉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眼睫是一条乌黑的线:“我信。”

他揽过她的手,嗓音微哑:“那假如我是狐狸呢?你还会爱我吗?”

宋昭韫的神色明显滞了滞,她环住裴京玉瘦削有劲的腰身,将头埋入他的胸口,撒娇道:“夫君才不是话本子上的狐狸呢?玉奴明明是京城最好的夫君,你不许这么说。”

裴京玉揉了揉她的乌发,瞥向窗外皎洁的月光,笑道:“好,不逗你了。起来好好用膳。”

“嗯。”

“对了,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话题就此揭过。

宋昭韫摇摇头,吃了一口脆瓜,道:“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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