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慈宫
俞太后鬓发斑白了许多,但依旧眼神铄然,一袭明黄鞠衣坐在锦帔交椅处,团髻上只戴了一根玳瑁簪,抬手肘撑在案头处,指尖点在额穴,乱声已经停止,庆陵郡王和俞家也许成功,或者、失败——
张宜真的法子不错,借助那个小校王则被绑的弟弟王胜入宫充作侍卫行刺,通过俞嬿宁的夫婿邵谦益遮掩行动,趁着定王和皇帝关系恶化,再联合俞青妻兄庆陵郡王起事,刺杀成功之后,由她这个嫡母皇太后来决定谁该做新的皇帝,这样,她又可以重返朝堂,继续把持朝政。
她实在是——不甘心,她已经行过宗庙祭祀,临朝称制,顾忌别的事也就罢了,不能做那名正言顺的皇帝,就因为一个比她更年轻更具备做皇帝资格的人长大了,她就无法再继续掌控权力?不可以。
脚步声响起,俞太后下意识地望去,却是赵祉和苏缦,俞太后竟能平静地端起身边的茶盏啜饮一口,“官家来了——”
赵祉定住脚步,苏缦看了看身后的仇濂,仇濂便维持拱手的姿态退了出去,让带来的禁卫们都严密地拱卫宝慈宫内外。
赵祉的音调幽凉透润,“大娘娘,今夜的谋反,你失败了。”
俞太后放下手中的黑瓷盏,落在岸边发出‘砰’的一声,缓缓抬眸,唇角勾笑道:“今夜吾未曾出过宫门一步,谈何叛乱?皇帝——”
赵祉冷笑一声,“娘娘,你算漏了,定王和崔庆之并没有襄助于你,谋反之事提前泄露,俞青中途反叛并没有如你和俞勤德商量的带了周遭营兵逼近宫城连同内宫行刺进行谋乱之事,而是倘若朕真的身死,那么大娘娘你也不会如愿,会是定王之子承袭大统。”
俞太后眼中骤然一变,“你故意表现得冷待定王之子,任由他被流言中伤,让人以为你猜忌他,实际你已经笼络了他。”
苏缦心头怔然,眼前的赵祉,那层朦胧的面纱戳破之后,他竟是这般地事事早知,更心有谋算。
赵祉负手走近一些,“大娘娘,你一直很擅长笼络人心,明白怎么样会对自己更有利,并且成功地在父皇在世便走向了权力的至高点,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为何大娘娘宁愿放弃好好在宝慈宫颐养天年的日子,也要继续与儿臣为敌,宁肯扶持他人为帝?换来换去,娘娘真的觉得旁人会如儿臣这般对大娘娘宽容吗?”
俞太后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袖角,哼笑道:“一个本该站在至高之处,俯首皆为臣虏的女子,会稀罕住在宝慈宫里颐养天年?我掌朝不止十多年,期间从来不好为自己谋私利、以才治理天下,一个帝王可以在至高的位置上直到死去,可我却只是暂代,期限是你可以掌朝——”
“皇帝,你该说的是我对你太宽容,我虽掌握内宫,却从不曾像冯太后对献文帝一样狠心下毒,从不曾以卑劣的手段来对你,大约也因为芳寔看来,你不仅仅是我的婢女葵娘的儿子,而是她真正的孩子。”
赵祉微一低头,半晌,沉沉问出声,“小娘娘她知道您的计划吗?”
俞太后轻缓地摇了摇头,“她爱你,也爱我,我故意服药装病骗了她,曦宁被你幽禁宅中,若不是去了她宅邸,我怎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才是害死琛儿的凶手!”
俞太后猛地起身,眸光若箭矢直直地看向苏缦,苏缦霎时明白过来,俞太后已经反应过来,荔红可能并非凶手,苏缦抬眸直视俞太后道:“大娘娘,俞琛是荔红害死的。”
俞太后捂着心口,面上冷光萦绕,“吾遇到了一个人,他万分确定你是苏慎的女儿,你也曾在源州教坊之中,俞青也印证了当时他所探查的结果,那第四个人,是与死去官伎交好之人。”
苏缦微微抬起腰腹叠握的手,眸光冷寂一片,“大娘娘,你曾出身卑贱,当知世间女子的不易,俞琛做下那等天怒人怨的事,您却因为自身之亲而追索凶手,全然不顾被害之人也是一个无辜女子,也会有亲者愿意为她的这条性命而手刃贼人。
您不甘身为一介女子所受到的辖制,可在您心中,亲疏之别让你同任何一个做成王成寇的男子本质都相同,甚至从没有发生过改变,既然没有改变不平,何谈要求公平?”
“——归根到底,只是娘娘自己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如今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娘娘也该一力承受,官家亦是如此。”
俞太后眼中瞳孔微晃,长叹一声,“真可惜,那几个人还是不够机灵,没能行刺成功,你们若死了,即便宗安当皇帝,吾也是定王的嫡母,这朝堂的太皇太后。”
赵祉蓦然道:“大娘娘,你可知道,是张美人提前告诉朕你的计划,你所托非人,今夜的行动,朕早已知晓,你以为她丧失了机会该彻底投向你,你以为朕杀了定王侧妃、故意冷待宗安都会让他们彻底转投到你这里,殊不知,你我早已转换了位置,而朕才是真正生杀予夺的人,朕可以——给他们更多,而没有任何风险。”
俞青的倒戈,亦是因为仿造鱼符的畏惧在,这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月光洒入地板投射出明暗的尘光,苏缦心中一路冷到了底,其实,赵祉已经知道坤宁宫外来攻的人不会太多,太后的重头戏是城外列兵,不动干戈而更换君主。
她一心保护他,而他运筹帷幄,甚至无须她冒死来护。
随后,赵祉伸手握住了苏缦的手背,一笑道:“当然,也因为朕的皇后从一开始就判断准确,没有贸然打开殿门,指挥坤宁宫众人及时反攻贼寇,平息混乱。”
俞太后眸光滑过一丝异色,目光停在苏缦面上一会儿,反而稳稳地重新坐在椅上,“皇帝,你始终想违拗吾的意思不要吾给你的女子,最终自己却选了一个这样聪慧不逊于人的皇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先皇倚重吾,难道不是因为他也倾心于吾的才智容貌,须知吾不是最后一个会干预朝政的女子,哼——”
“——你要赐吾毒?还是白绫?她说的对,胜败均当一力承受。”
苏缦心中微微惊愕,没想到太后语中颇有几分给赵祉心中种下关于她日后可能干政的猜忌。
赵祉摇了摇头,“朕从来不曾想过害死大娘娘——”
“噢?不曾,可我让你和葵娘母子分离,我将你夺走,认作我的亲子,将你的母亲赶出宫外,甚至逼你到最后都不得与她相认。”
赵祉定定地瞧了太后一会儿,最终垂眸道:“是有这回事,所以,朕会迁娘娘去道观诵经,将自己的身世彻底公布给天下人知道。”
俞太后捂住心口,猛地咳嗽出声,“你——让吾为身边的侍女诵经?”
赵祉酝酿着出声道:“她曾是您的侍女,也是朕的生母,若是生母,娘娘以她之子来掌朝多年,便也替她诵经许多罢。”
走出宝慈宫时,听见进去查看的侍女高喊道:“来人——太后娘娘晕厥了。”
重新返回到坤宁宫,已经天色微明,恰好杨怀敏过来道:“臣去捉最后一名贼人,贼人逃窜到西华宫门城楼上掩藏,拒不配合,无意之中,手下人立功心切便一拥而上将他砍成肉泥,未能抓住活口。”
苏缦眸中露出几分深思,恰好宜真、绿绮也回到了殿内,浅浅行过礼节之后,赵祉抬了抬手便撩动下袍坐上屏风后的胭罗软榻。
宜真睇了眼苏缦,旋即柔声道:“官家,宫内发出变乱之事,该追查出个结果才是——”
赵祉淡瞥了宜真一眼,苏缦想起方才在宝慈宫的时候,赵祉已经打算不追究到太后身上,她听闻从前俞太后待赵祉严苛,但赵祉还作出了不追究的承诺只让她去道观给生母诵经,那么便不会真地任由此事发酵。
赵祉悠悠问道:“关于这四人,可还搜查出了什么?”
内侍省都知王继忠躬身赶忙上前道:“官家,这四人是崇政殿的侍卫已经是确定了的,下榻之处倒没有什么,只是搜出贼子之一和……坤宁殿侍女葚玉的通信、还有私下给予过的金银财物两个包裹,她与一名叫颜琇的侍卫有私情——”
后头站着的春泱面上微微吃惊地瞥向一旁葚玉,身侧的露荷都眼睛睁大了,葚玉浑身失重一般地跪在礼佛毯上,膝行几步,慌忙叩首道:“奴婢葚玉的确与颜琇有私下往来,官家、娘娘,不是奴婢与他们相通深夜行刺你们,奴婢对他们的勾当丝毫不知啊——娘娘!”
苏缦自赵祉的高榻边行进几步,心中攥紧,瘦眉肃立,“你何时与贼子之间通奸?为何会与颜琇染上干系?宫人不得内外交私,罪当处斩,身为坤宁宫内人女官,你该懂的罢?”
葚玉眼泪汹涌地沾落面庞,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身子颤颤,“娘娘,奴婢在宫中日子久了,见宋女官被官家许了仇将军那样的人才,便也生了凡心,想谋一个好出路。”
苏缦吸了口气,极力维持冷静,侧目瞥过眼角眉梢透出几分得意的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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