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发动
公社的调动同意函下来后，吴会计就正式脱离会计岗位，被李珊安排去代销点当店员去了。
干了几十年，人情上也算说得过去。
只是如此一来，大队部就剩余秋野这一个会计了。
管全大队总账、现金账不说，还包括社员借支、年终分配、上报报表等所有杂七杂八的活儿。
工作量属于典型的两极分化，闲的时候能摸个鱼打个盹，忙的时候脚不沾地，就比如眼下这阵子。
农历八月初，眼看就要挨到秋收。
大队这边借着吴会计岗位交接的由头，搞了一波财务大清查，临时搭了个清查小组，要入户核实往年遗留下来的各类旧账烂账。
说是小组，实际干活儿的就余秋野一人。剩下两位一个生产队队长石代梅，一个贫下中农代表马大叔。
说白了那就是划水的，撑场面、作见证，纯起到一个气氛组的作用。
余秋野挎着布兜子，里头揣着纸笔算盘，跟在石代梅和马大叔后头，沿着村道一路朝东头走。
石代梅也就三十出头，天生一张笑面，走路带风，嗓门敞亮：
“余会计，你这算账的本事还真是厉害，李书记可没少跟我们夸你。”
余秋野摆摆手，干笑两声：“哈哈——哪儿的话。”
这也就是旧社会，缺技术员，不然他这会儿还在某团送外卖苟活呢。
石代梅顺着他的自谦调侃两句，转念又想到了他和张寻的关系，脚步放慢了些，侧过头看向他：
“下一户是赵大夫家，三寻的嫂子，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她息夫儿快生了，这几天都在家守着。咱今儿个就是过个场，没啥大问题就撤，不添麻烦。”
嫂子……
嫂什么嫂，了解个屁！
余秋野嘴角抽了抽，点点头，嘴里嗯嗯啊啊的应付着。
上次张寻说过托媒的事以后，当天下午这女人就行动力拉满。
也不知道她搁哪找的媒人，上知青点询问他意愿的时候嘴皮子就跟开了外挂似的。
夸完本事夸人品，夸完人品夸家底，听得他都恍惚了，差点以为自己捡了个什么顶配对象。
导致他还没回过神，就嘴比脑子先一步答应下来。
于是前后过了没一天，全村的吃瓜群众都默认他俩是一对儿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被迫纳入她们老张家关系网，还平白多了几个便宜亲戚。
说实话，他心里是真不得劲儿，搞得好像已经领证结婚了一样。
特爹的……有点儿后悔了呢，怎么想怎么觉得被忽悠了，但又说不上来。
“到了。”石代梅的声音将他思绪拽回。
余秋野抬起头，远远就瞧见赵春凤家那两间土坯房。
马大叔在前面叩响了院门：“赵大夫——在家没？”
里头应声很快，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后，“吱呀”一声，赵春凤顶着俩黑眼圈探出半个身子。
一见是熟人，她略带憔悴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敞开了大门侧身一引：
“呦，稀客啊，快进快进。”
她眼神往后一瞟，冲着余秋野这个准妹夫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这是——”
“来核一下去年那笔队里垫的医药费。”石代梅说着往院里瞅了一眼，“麦穗儿咋样？”
赵春凤嘴角往下压了压，回头朝屋里飞快地扫了一下：
“昨晚上就开始疼了，折腾一宿，这会儿才睡下，我也不敢走远。”
“没人给看？”
“看啥呀，我娘爹还在路上呢，不晓得下午能不能到。麦穗儿他哥也忙着带娃，他爹嘛——”
赵春凤递过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两人互相一交换，心照不宣的跳过了这茬儿，说起了对账的事。
余秋野在后头看了个全乎，撇撇嘴。
看来此老头儿重女轻男啊。
他跟着前头领路的进了堂屋，往桌边一坐，将包里的各种工具一一摆好，等着赵春凤拿账册过来。
没一会儿，他这个半路来的嫂子就捏着个练习本回来了，翻开瘫在桌上，朝余秋野这边推了过来：
“队里垫的那笔我画圈儿了，你们对一下数。”
余秋野点头接过，指尖循着行数往下滑，在草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石代梅和马大叔坐在旁边没什么事干，一左一右地伸着脖子看他理账，偶尔插嘴问两句。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余秋野合上练习本，转头把对账结果跟二人说了一遍。
大差不差，属于吴会计笔误，后续改一下原账目就行，算是核对完了。
石代梅看了眼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截几何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成，那就先这样。余会计，咱回吧。”
余秋野应声开始收拾东西，刚把算盘塞进布兜里，就听见隔壁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门口有个人影一晃，张麦穗扶着门框慢慢挪了进来。
赵春凤见他起了，忙上前一把扶住：“怎么下地了？不疼了？”
余秋野循声抬头，待看到来人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嗷一嗓子撅过去告别这个不咋美好的世界。
只见许久不见的张麦穗肚子比上次似乎又大了一圈，粗布褂子被撑得绷直，整颗肚皮都坠在下腹部，像揣了只灌了水的瑜伽球。
每动一下，那夸张的弧度就跟着轻轻一晃，仿佛随时要砸到地面上。
男人生孩子这事儿还是太挑战三观了……
余秋野眼前一黑，光速移开视线准备开溜。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再看下去要长针眼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眼不见为净。
“好多了。”张麦穗被赵春凤搀着走进来，对着堂屋里这一帮人挨个打了个招呼。
他说话间精神倒还好，只是眼底有倦色，看上去颇有些疲惫。
屋里有个待产的男人，石代梅和马大叔也不好多留，同他寒暄了几句就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赵春凤扶他坐稳，这才出去送人。
看到一旁企图悄咪咪溜走的余秋野，张麦穗弯起眼睛笑起来，声音轻柔：
“余知青留下来吃个饭吧。”
被点名了！
余秋野脚还没迈出门槛，头皮一麻，缓缓回过头，伸手往后一指：
“啊哈哈！不用了哥，我——我还得回去整理账本呢。”
话音落下，他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颗被桌子挡了大半的硕大肚皮上，然后猛地抿住嘴巴别开视线。
张麦穗瞧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微微佝偻着腰，扶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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