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们醒了!她们醒了!”尚书夫人的尖叫声从卧榻方向炸了过来。
沈知闲捂着脖子抬眼看去,就见尚书夫人整个人挂在赵宴安持剑的手臂上,而他手中长剑所指之处,正是床榻上的孙书宁。
“运气不错。”赵宴安扫了沈知闲二人一眼,语调轻松,缓缓收了剑。
沈知闲看着渐渐藏入剑鞘的锋芒,不禁愕然——赵宴安这是准备对孙府嫡长女动手?
就为了她和温暖这么两个小小的魂仵作?
来不及细想,床榻上的孙书宁轻轻抽搐了一下,周身的黑气猛地又狂躁起来,如离火的沸水,在空中狰狞汹涌了一瞬,又骤然如退潮般散去。
沈知闲抬头时,正巧便见到引魂符被那黑气卷起一角,露出孙书宁那张正逐渐恢复神智的脸。
少女涣散的目光,一点点重新聚焦。几缕暗影在她左眼位置盘桓一阵,蜡一般化开的皮肤随之抚平,那只属于苏语棠的眼睛消失了,只留下一圈胎记一般的深红色。
“被邪气烧伤了。”赵宴安前倾身子,仔细打量孙书宁左脸一眼,下了判断,“怕是得留疤。”
“什——!”刚回过神来的孙书宁一惊,猛地捂住自己左眼,尖叫着就要下床,“镜子!快给我镜子!”
沈知闲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挪开,低头去看温暖。温暖还坐在地上,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妆镜前鬼哭狼嚎的孙书宁。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头顶,将银针拔下,举到自己面前,眨了眨眼睛:“我刚才是……引魂了?”
引魂?
在殁境中?
沈知闲脑中疑窦丛生,想要追问,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她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赵宴安,俯身去扶温暖,借着埋头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朝对方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回去再说。
温暖有些木然地点点头,捏着银针的手还在发颤。她目光逐渐聚焦在沈知闲脸上,待瞧清对方面上未散尽的青紫色时,嘴唇顿时不受控制地蠕动了两下,竟是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知——闲!”她飞扑着抱住沈知闲。
两副胸口撞在一起,沈知闲才察觉温暖的心跳快得惊人,一声一声,全撞在她肋骨上。
“好了好了。”她安抚地顺了顺温暖耳后的发丝,用力睁了睁眼睛,将自己眼眶中的湿润压了回去,“我没事,就是喉咙怕是又要哑了。”
“我还以为……”温暖直起身子,再次仔细打量沈知闲脖颈上的勒痕,“前天的伤还没好完呢……这些玩意儿怎么老盯着一个地方折腾……”
“二位作手,辛苦了。”
赵宴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亲昵:“事情已圆满解决,二位回北院歇息吧。”
沈知闲前一刻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一听这话,瞬间如被浇了盆冷水,怔在原地。
这就结束了?
她和温暖从北院出来,最多也就一个时辰……
她看了眼窗外,虽瞧不见太阳,但天光大好,想来最多也就刚过午时。这时间,完全够她和温暖回去吃顿午饭,补一觉,然后再收拾下本就打包好的行囊,静等丞相府的人来接她……
沈知闲的指尖重重摩挲了两下袖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出了口:“不需要我们帮忙审案吗?”
话一落地,她自己先愣住了。小心看向赵宴安,对方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果然扫了过来,随即才是意味深长地眯眼一笑:“沈姑娘,倒是对工作上心得很。”
旁侧温暖的目光中也满是讶然,她瞥了眼沈知闲开始泛红的耳廓,未多做考虑,上前一步抢过了话头:“我们在殁境中确实看到了些东西。”
说话时,她朝门口递了个眼色。
赵宴安的头歪了歪,顺着她视线,朝门口方向一抬手:“那边走边说?”
“多谢殿下保全犬女性命!臣一家没齿难忘。”
纱幔后始终静立着的孙尚书瞅准时机迎了上来。他一边说话,一边便要撩袍下跪。屋内的其他眷属,包括还在对镜呜咽的孙书宁也都跟着匍匐了下来。
“孙尚书莫讲这些虚礼”赵宴安眼疾手快,一撩纱幔,扶住了正跪到一半的孙尚书,又转头看向身后的沈知闲二人,唇角微扬,“再说了,冒死救下孙姑娘的,可不是我。”
孙尚书喉头一噎,眸中微光转瞬即逝,连忙转向沈知闲二人抬手一礼:“多谢二位作手,此恩老夫铭记于心,改日必登门致谢。”
“分内之事,孙大人言重了。”沈知闲淡淡答了句,眼神始终未与对方交汇。
温暖想着殁境中苏语棠那番言语,更是不愿与这老狐狸有所交集,垂了垂眸子,未多做回应。
“那便不多叨扰了。”赵宴安朝角落里站着的教坊司和兵马司众人挥挥衣袖,带头提步,“都回了吧。”
一时间,屋内众人都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赶集似的排着队往外走。
沈知闲将这场面看在眼中,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孙书宁还跪在地上,嘤嘤地抹着眼泪。
门外候着的管家跨了一步进来,表情焦急又犹疑地望了自家尚书老爷一眼,嘴巴微张,无声发问:留饭?
孙尚书极轻地摇摇头,示意他退下去。
那管家赶紧低头,勾着腰倒退出了房间。
一行人沉默着出了擅芳阁。
赵宴安与孙尚书寒暄了两句,便拱手作别,嘱咐对方留步,他则引着一行人朝府门而去。
府外,送沈知闲二人过来的那驾靖宁侯府的马车还在原地等待着。
刚跨出门,就见不远处,一辆紫檀木的马车缓缓停靠了过来。
那马车刚一停稳,车夫就飞快跃下车辕,俯身摆好马凳,又转头替车内人撩起了车帘。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受过训练的。
车内走下一位身着浅石蓝襕衫的清俊公子,却并不往府里走,而是转身毕恭毕敬地与那车夫一起,躬身候在了一旁。
片刻后,一双墨色软底皂靴踩在了车辕上,在那襕衫清俊公子的搀扶下,缓步下了车。
那人看上去不过弱冠,下颌轮廓方正,剑眉斜挑,眼下一颗细小痣点若隐若现,周身的书卷气浑然自生。
他与清俊公子并肩往孙府走,甫一踏上台阶,就撞见了正引着众人往外走的赵宴安。只怔了半瞬,他便抬手,朝着赵宴安行了一礼:“见过皇叔。”
赵宴安站在台阶之上,不躲不避地受了全礼:“太子殿下,这是来看稀奇了?可不巧,那厉祟已经散了。”
“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靖宁王殿下。”
二人说话间,台上台下众人跟着俯了身,温暖学着旁边沈知闲的样子,俯身拱拱手,便抬起眼皮偷偷打量台下之人。
只见台下的太子斯文地浅浅一笑,踏上台阶,站在与赵宴安齐平的位置,才轻声回话道:“皇叔说笑了。我与孙武交好,听闻他嫡姐撞了邪祟,特带了驱邪的宝玉来看看。没承想皇叔已经治理了那邪祟,我当替孙武谢过皇叔才是。”
说话间,他看了眼身边跟着的那个浅石蓝襕衫的清俊公子,公子的手抬了抬,露出衣袖中装宝玉用的锦盒一角。
温暖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沈知闲,无声示意对方:太子诶!你未来的夫君!
沈知闲却是硬得像块木桩,非但没被她晃动半分,反倒丢给她一记眼刀。
二人眉来眼去之际,太子似乎刚注意到赵宴安身后众人,语气温和地招呼了一声:“各位免礼。”
一行人这才放下抬高的手臂,眸光则依旧恭谨地落在地上。
太子的视线扫过众人,忽而眸光一亮,定格在了沈知闲脸上。
“这位是——”
“太子殿下玩得尽兴,臣就先带北院的人回了。”赵宴安抢先开了口。他一拱手,不偏不倚,恰好截断了太子的视线,随即也不等对方回话,抬脚便引着沈知闲二人径直往靖宁侯府的马车而去。
“皇叔走好。”太子侧身让了半步,目送三人走远。
沈知闲能感觉到太子的视线还烙在自己背上,却也只能咬着牙装作不知。
她跟着赵宴安走到马车前,抬头看向赵宴安,嘴巴张了张。后者朝她重重一摆手:“上车罢。”
温暖一点头,踩着马夫提前摆好的小马扎,径直上了车。沈知闲也只好提裙,跟着钻进了车厢。
——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她在左侧长凳上坐下,心中百转千回,探身去抓温暖的手。
马车倏地晃动了两下。
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身影挤了进来——
“挤挤,实在骑不动马了。”赵宴安一撩衣摆,在沈知闲旁边坐了下来。
马车前方随即传来车夫的一声低喝,车身朝前慢悠悠地晃动起来。
狭窄的车厢里,赵宴安的膝盖几乎已经抵到了沈知闲的腿边。她试着往旁侧挪了挪,车身晃荡,撑在座椅边缘的手臂反而磕到了一道硬实的“墩壁”。
不知是紧张还是错觉,衣料摩擦的刹那,沈知闲只觉自己右侧臂膀处触到的并非体温,而是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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