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深圳依旧闷热。

陈永福站在新工厂的实验室里,看着桌上三碗刚煮好的粥。白粥、皮蛋粥、海鲜粥,分别盛在三个白瓷碗里,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拿起勺子,每碗尝了一口。

“皮蛋粥腥味重了。”他说。

技术员小林推了推眼镜:“陈老板,我们按配方来的,皮蛋就是有腥味。”

“要压住。”陈永福放下勺子,“加姜粉,量再调调。”

“可是姜粉成本……”

“成本我不管,味道要对。”

小林不说话了,低头记录。这个年轻人是陈工介绍的,食品专业毕业,做事认真,但太死板,不懂变通。

陈永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生产线。机器轰鸣,传送带运转,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这间工厂投产后,他以为可以轻松点,结果更忙了。标准化生产不像熬粥,可以凭感觉。这里要数据,要参数,要检验报告。

有时候他会怀念老街的粥铺,就一口锅,他一个人,米下多少,水加多少,火候多大,全凭手上的感觉。现在,感觉要让位给仪器。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的店地址选好了,在白云区,靠近服装批发市场。”黄秀英语气兴奋,“这边人流量大,打工的人多。”

“租金多少?”

“三十平米,月租一百八。”

“贵了。”

“位置好,值。”黄秀英说,“老板,我想下个月就开业。”

陈永福算了一下时间:“太急了吧?东莞的店才恢复。”

“东莞这边小玲能管,我培养她了。”黄秀英说,“老板,你放心,广州这边我亲自盯。”

陈永福知道拦不住她:“行,但前期投入要控制。装修简单点,设备用二手的。”

“知道!”

挂了电话,陈永福叹了口气。黄秀英像脱缰的马,越跑越快。是好事,也是隐患。

回到实验室,小林还在调配方。陈永福走过去:“小林,你老家哪儿的?”

“湖南。”

“来深圳多久了?”

“半年。”

“习惯吗?”

“还行。”小林腼腆地笑笑,“就是热,比湖南热。”

“慢慢就习惯了。”陈永福说,“你专业学食品的,以后厂里技术这块,你多费心。”

“我会的,陈老板。”

陈永福拍拍他的肩,走了。管理工厂和管理粥铺不一样,要懂技术,要懂流程,还要懂人。他得学,学不会就被淘汰。

九月初,学校开学。□□升三年级了,书包换了新的,是陈永福去香港时买的,双肩包,印着米老鼠。孩子喜欢,每天背着,走路都挺直腰板。

开学第一天,陈永福送他去学校。在校门口,碰见王小军的爸爸,那个在国营厂当科长的男人。

“陈老板,送孩子啊?”王科长递了支烟。

“王科长早。”陈永福接过烟,“您也送孩子?”

“是啊。”王科长点着烟,“陈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听说开工厂了?”

“小打小闹。”

“谦虚了。”王科长吐了口烟,“现在政策好,你们个体户有机会。不像我们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陈永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国营厂在走下坡路,很多工人工资发不出。他有个老乡在电子厂,说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王科长单位还好吧?”

“勉强维持。”王科长摇摇头,“陈老板,听说你们工厂招人?我们厂有几个工人下岗了,能不能安排?”

陈永福想了想:“我们招技术工,要懂机器的。”

“有,有,我们厂有钳工、电工,手艺都不错。”

“那让他们来面试吧。”

“谢谢陈老板!”王科长很高兴,“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了。”

送完孩子,陈永福去罗湖店。店里已经营业了,王建军在前台,看见他来,点点头。小周在后厨,跟着刘师傅学熬粥,有模有样了。

“老板,上午要送两车货去超市。”王建军说,“司机老陈请假了,他老婆生孩子。”

“你送吧,你有驾照。”

“行。”

王建军去送货,陈永福在店里转了转。白粥、肉粥、皮蛋粥,卖得都不错。海鲜粥限量,每天三十碗,卖完即止。林玉兰开发的小菜也受欢迎,酸豆角卖得最好,一毛一碟,很多工人要。

中午,王建军回来了,脸晒得通红。

“老板,超市那边说咱们的货摆得太靠里了,要挪到显眼位置,得交五百块‘陈列费’。”

“什么费?”

“陈列费,就是货架位置费。”王建军说,“超市经理说,好位置都留给交钱的了。”

陈永福皱眉。这又是新花样。以前在老街,他的粥铺就在老榕树下,位置自然好,不用交钱。现在进了超市,规矩多了。

“交吧。”他说,“不交卖不动。”

“可是老板,五十家超市,一家五百,就是两万五。”

陈永福心里一沉。两万五,不是小数。

“先交十家,位置最好的。其他的再说。”

“行。”

下午,郑文达来电话。

“陈老板,香港的超市愿意进我们的货,但要求包装改一下。”

“怎么改?”

“要印中英文对照,要有营养成分表。”郑文达说,“香港那边讲究这个。”

“行,我让小林设计。”

“还有,他们要试订单,一千包。如果卖得好,再下大单。”

“好,我安排生产。”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进香港市场,忧的是要求多,成本又要增加。

他找来小林,说了香港的要求。小林拿出本子记:“营养成分表要送检,一份报告要三千块。”

“这么多?”

“正规检测都这个价。”

陈永福咬咬牙:“检吧,该花的要花。”

小林去联系检测机构,陈永福坐在办公室里算账。陈列费、检测费、包装改版费,加起来又是几万。工厂刚上正轨,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他想起郑文达说的“做大做强”,现在体会到了,大是大了,但压力也大了。

晚上回家,林玉兰做了几个菜:清蒸鱼、炒菜心、西红柿鸡蛋汤。晓梅坐在高脚椅上,自己抓饭吃,弄得满脸都是。

“今天超市要收陈列费。”陈永福边吃边说。

“多少?”

“一家五百。”

林玉兰停下筷子:“这么多?”

“嗯。”

“能不交吗?”

“不交不给好位置,卖不动。”

林玉兰不说话了,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阿福,咱们是不是摊子铺太大了?”

“可能是。”陈永福实话实说,“但收不回来了。工厂开了,货生产了,不卖出去,就堆在仓库。”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咱们撑不住。”林玉兰看着他,“阿福,我听说好多做生意的,开始都红火,后来资金链断了,一下就垮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他也听过这样的故事。深圳每天都有公司开张,每天也都有公司倒闭。

“我会小心的。”

吃完饭,陈永福陪晓梅玩。孩子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不准,但听着心里暖。□□在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陈永福过去教。

“阿爸,我们老师今天说,深圳要建儿童公园了。”□□说。

“在哪儿?”

“说在莲花山那边。”

“那以后带你去。”

“好!”

看着孩子们,陈永福想,他不能垮。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他得撑住。

九月中旬,香港的试订单生产好了。一千包粥料,白粥、皮蛋粥、海鲜粥各三百包,另外一百包是新产品——瑶柱粥,郑文达建议加的,说香港人喜欢。

包装印了中英文对照,加了营养成分表。红色袋子,金色字体,看着高档。陈永福亲自检查了每一包,确认没问题,才让发货。

货发走后,他等了三天,没消息。第四天,郑文达来电话。

“陈老板,香港那边说,粥料煮出来米粒太硬,不符合他们的口感。”

“怎么会?我们试过很多次了。”

“香港人吃粥讲究绵滑,米粒要化开。”郑文达说,“咱们的米粒还成型,他们觉得是夹生。”

陈永福头大了。内地人喜欢米粒分明,香港人喜欢米粒化开,这怎么调?

“那怎么办?”

“改工艺,把米处理得更软。”郑文达说,“这批货他们愿意收,但要求打折。一千包,按八折算。”

八折,少赚两千块。但总比退货好。

“行,我同意。”

“还有,下次发货前,先寄样品,他们确认了再发。”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立刻找小林。小林听了,说:“要米粒化开,就得多蒸一会儿,或者加淀粉。但这样成本会高,保质期会短。”

“先试,成本再说。”

小林去试验,陈永福坐在实验室里等。窗外夕阳西下,工厂的机器停了,工人们下班了。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他想起了老家的粥。母亲熬的粥,米粒是化开的,稠得像浆。那是用柴火慢慢熬的,要一个多钟头。现在工厂生产,要十分钟煮好,还要米粒化开,难。

小林试了几次,端来一碗粥。陈永福尝了,米粒确实软了,但口感有点糊,不清爽。

“再加点碱试试?”他说。

“加碱?”小林皱眉,“碱会破坏营养。”

“一点点,调口感。”

小林又去试。这次好了,米粒软而不糊,稠度适中。但加碱后,味道有点变化,要调整配料比例。

两人忙到晚上九点,终于调出满意的版本。陈永福让小林记录下来,明天小批量生产,寄样品给香港。

回到家,林玉兰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调配方,香港那边要求高。”陈永福坐下,累得不想动。

林玉兰端来热水,让他泡脚。

“阿福,要不……咱们别做香港市场了?太麻烦。”

“已经开始了,停不下来。”陈永福说,“玉兰,你知道香港一碗粥卖多少钱吗?五块港币。咱们的料包,成本一块,卖两块,还有得赚。这个市场,不能丢。”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陈永福握住她的手,“但咱们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

林玉兰不说话了,低头给他搓脚。灯光下,陈永福看见她头上有了白头发,一根两根,藏在黑发里,刺眼。

“玉兰,你也有白头发了。”

“老了。”林玉兰笑笑,“都三十多了。”

“是我让你操心了。”

“说这个干嘛。”林玉兰抬起头,“嫁给你,就准备好操心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忍住。

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粥。硬的粥,软的粥,糊的粥,清的粥。他在粥里挣扎,喘不过气。

第二天,样品寄去香港。三天后,回复来了:通过,可以下正式订单。五千包,一个月内交货。

陈永福松了口气。这关过了。

但紧接着,新的问题来了。工厂产能不够。一天一万包,五千包占了一半产能。而深圳、东莞、广州的订单还在增加。

“要扩产。”郑文达说,“再上一条生产线。”

“钱呢?”陈永福问。

“我出三十万,你出二十万。”郑文达说,“何老板也愿意再加五万。”

又是二十万。陈永福想起林玉兰的话:摊子铺太大了。

但他没有退路。

“行。”

贷款,凑钱,签合同。新生产线订了,要两个月到货。这两个月,现有生产线要满负荷运转。

工人加班,三班倒。陈永福也跟着加班,晚上睡在工厂,方便随时处理问题。

林玉兰来送饭,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心疼:“阿福,你这样不行。”

“就这两个月,新线上了就好了。”

“身体垮了,什么线都没用。”

“我知道,我会注意。”

说是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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