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手中刻刀不停,木屑如雪屑般纷纷落于膝头,她头也不抬地道:“我得救他们。”
吴优嗤笑一声:“救?你救得过来吗?你可知这镇上有多少人口?三千七百余口!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都不来救,仅凭你一人之力——痴人说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着,牵动了伤口也浑然不觉:“你想不开要死,好歹选个风水宝地吧,莫要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方晦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没什么波澜,既无慷慨激昂,也无悲天悯人,却让吴优莫名有些发怵。
“我知道。”她说。
刻刀又落了下去,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流畅而坚定的弧线。
“但我看见了。既然看见了,便没有理由见死不救。我能救多少便救多少——”方晦顿了顿,像是在心中默数,“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甚或一百一千一万。只要我看到了,我便要救。”
吴优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些反驳的话涌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简直——简直……”
萧昀在一旁接道:“愚不可及。”
吴优用力点头:“对!”
方晦笑了笑,像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清浅却不容忽视:“傻人有傻福,不是吗?”
“是个屁!”吴优急得直拍床板,拍得那破旧的床架吱呀作响,“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群人早就无药可救了?梦烬之毒入骨入髓,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你没必要为了我们这群烂人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脖颈上青筋暴起。
方晦听得心烦,手一抬,便封了他的口。
吴优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翕动着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满是不甘,满是愤怒,满是说不出口的话。
方晦朝怪藤抬了抬下巴:“把他弄回床上去。”
怪藤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幻化出来的小手,又看看吴优那高出一截的个子,面露难色:“他那么大个子,我手小搬不动啊。”
萧昀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我来吧。”
她转头朝萧七扬了扬下巴。
萧七会意,上前一步,像是在拎一只小鸡仔一般,将吴优拎了起来,然后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下,又替他掖好被角,动作竟有几分细致。
吴优躺在床上,瞪着发黄的帐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后来方晦帮萧昀制好了萧九,但萧昀却不走了。
萧昀立在昏暗的屋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不亮她眼底的阴翳。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偶尔掠过的黑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时,曾仰望着满天星斗,许下过一个宏愿。
她说,她要救世。
不是救一个人,不是救一座城,是救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天真,只觉得自己生来便该做这件事,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宿命。后来她从那个冰冷的家里逃出来,颠沛流离,看尽世间冷暖,那个誓言却始终在心里烧着,从未熄灭过。
可这一刻,她头一回感到怕。
不是怕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是怕自己救不了,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沉重,怕辜负了那个曾在星光下发誓的小姑娘。
萧昀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什么救世,什么宏愿,到头来,她连这点担子都不敢接。
她转过身,对方晦道:“我不走。我要与你一同拯救这里的百姓。”
方晦怔了一下,她看着萧昀,像是在确认什么,旋即勾了勾唇角:“好。”
既然商定好要救东联镇,那定魂香便是不可或缺之物。区区几根随身携带的,哪里够三千余口之用?
方晦便将怪藤留给了萧昀,自己闪身进了画卷之中,潜心制香。
这一进,便是整整二十日。
二十日里,日光升了又落,落了又升。院中那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摇摆摆,偶尔落一场冷雨,打得泥地坑坑洼洼。
吴优的伤养好了,拆了纱布,胸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整日沉默得像块石头,吃饭时低着头,吃完了便坐在门槛上望着天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昀时不时带着怪藤出去探查消息。
怪藤变幻容貌的本事当真了得,今日是拄杖蹒跚的耄耋老妪,明日是扎着冲天辫的垂髫小儿,混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它来。偶尔被巡街的人盘问两句,它应对得滴水不漏,从没露过破绽。
萧昀从它口中得知,搜捕仍在继续。李鸭蛋的人把整个镇子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地搜,连地窖和枯井都不放过,却始终没找到她们藏身的地方。
李鸭蛋为此大发雷霆,据说已经处置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人。
吴优的母亲也时不时来哭闹。她披头散发,形同疯妇。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香呢?我的香呢?吴优你个没良心的,你是不是把香藏起来了?老娘白养你这么大!”
吴优每次都不说话,只沉着脸挡在门口,任她骂,任她打,一动不动。有时候吴桂花闹得太凶,尖利的哭嚎声引来了邻舍探头探脑地窥探,吴优便冷着脸把门一关,将那些好奇的目光尽数挡在门外,任她在院子里嚎。
萧昀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她知道吴优在扛着什么——吴桂花体内的梦烬之毒早已开始生根发芽,她的心脉被妖树的根须缠得密不透风,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两三月,便会化作白骨妖树,从内向外把人撑成一具空壳。
她本想着等方晦出来后,由她来治更为稳妥。毕竟术业有专攻,方晦的医术远在自己之上。
何况这不是普通的病症,是比毒更恶、比蛊更邪的东西,稍有不慎,救人便成了杀人。
可吴桂花实在是难缠得很。
今日,她又来了。
砸门声比以往更响,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砸穿。骂的话比以往更难听,什么“小畜生”“没良心的”“老娘白养你”,一句比一句尖利刺耳。
吴优照例挡在门口,可吴桂花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竟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冲进屋里,瞪着一双浑浊如泥浆的眼睛,四处乱翻。
她掀了被子,推倒了椅子,连桌上的粗瓷碗都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萧昀脾气再好,也终有不耐烦的时候。她抬手施法,一道灵光倏然没入吴桂花眉心。
吴桂花身子一软,像一截枯木般倒了下去。
萧昀将她关进屋里,想了想,燃了一根定魂香。香烟袅袅升起,清冽如松风,与吴桂花往日闻惯的梦烬截然不同。
萧昀想着,兴许能压一压她体内的毒,至少拖到方晦出关。
可她没想到,吴桂花中毒已深,一根定魂香根本不起效用。
吴桂花醒过来时,比先前还要癫狂几分,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走尸,见人就咬,喉咙里发出兽类般的嗬嗬声。
萧昀按住她,额上冒了细密的汗珠,又多点了两根。
结果更糟。
吴桂花发狂得更凶了,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干瘦如柴的手臂竟挣得萧昀虎口发麻,好几次险些被她挣脱。
更骇人的是,她心口那白骨妖树的幼芽,竟在数息之间暴涨,一夜便长得有婴儿小臂那般粗壮,白森森的枝丫从血肉里破皮而出。
萧昀站在床边,看着那白森森的枝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头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愣在那里,手指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见过白骨妖树成型的样子,因此她知道后果有多恐怖。一旦吴桂花体内的妖树彻底长成,这整条街、这整座镇子,都会变成一片白骨森林。到时她能逃,可这东联镇的三千七百余口百姓怎么办?
向家里求救吗?
萧昀忽然攥紧了拳头,不想,万分不想。
从家里逃出来的那天,她就对着那扇朱漆大门发过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再回到那个家。
就算死,也要死在外头,死在自由的路上,绝不回去做那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就在萧昀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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