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细布首单
钱大爷进院子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搓手。
他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瑞福祥的朱红戳子,纸是苏州桃花坞的笺纸,比普通信纸厚了一倍。
沈秀宁从账房出来,看见那封信,脚步顿了一下。
钱大爷把信递过来,手没松,递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朱红戳子,拇指在戳子上蹭了一下。
“你猜猜里头写的什么?”
沈秀宁没接话,伸手把信从他手里抽过来。
钱大爷的手空了,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信封口封了火漆,朱红戳子在火漆上压出一个清晰的“瑞”字,漆面没裂,整封信没沾一滴水。
钱大爷站在旁边,看她拿信的动作,没催。
沈秀宁拆了封口。
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新墨的气味,墨色干了三天左右,笔迹端正,是周掌柜的亲笔。
“沈记布庄沈老板亲启。”
她低声念了一句,手指压着信纸边角往下看。
信上说:首批细布月需五十匹,定价每匹一两二钱。品质按样布标准,经密一寸八十根,坯布光洁不起毛,色白匀净。三日内确认产能和交期。
一两二钱。
沈秀宁的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遍。
标布五钱一匹,细布一两二钱。两倍多的价差。
“多少?”钱大爷凑过来。
“一两二钱。”
钱大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做了一辈子布庄生意,细布见过,松江本地产的细布卖到这个价,本地头一回。
他伸手想摸摸信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个价,标布得卖四匹才顶得上。”
沈秀宁把信纸搁在账房桌上,摊开。
她没急着回信,先翻了账本。
一匹细布用太仓棉三斤。
三斤棉花的成本,十五文一斤,棉纱成本四十五文。捻线、整经、织造,人工约三百文。杂项算进去,一匹总成本三钱半左右。
卖一两二钱,毛利约八钱半。
标布毛利约三钱。
细布毛利是标布的三倍。
她把账本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在归有田的地头算一百亩棉花的账,算到半夜,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
现在同样的数字翻了三倍。
但细布织造周期长。
一匹细布从整经到织完要六天,标布三天。一个织工一个月只能出五匹细布。
当前四台飞梭织机在跑标布,四台普通织机也在跑标布。
她重新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开始算。
月供五十匹细布,需腾出至少三台织机专职织细布。标布月产从二百五十匹降到约两百匹。标布少五十匹,细布多五十匹,总流水变化不大。
但净利不同。
细布多赚的钱,比标布多一倍不止。
她算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笔尖上的墨没干,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关键在于太仓棉。
五十匹细布需一百五十斤棉花。现有库存够撑半年。但归有田的三百亩和另外两家还没正式签约,后续供应量不能算死。
沈秀宁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住了。
“首月三十匹。”
钱大爷一愣。
“瑞福祥要五十匹,你只给三十?”
“次月起五十匹。首月先跑通细布的完整生产周期,摸清织工的手感,再放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收尾很干脆。
钱大爷想了想,点了头。
“稳妥。周掌柜那边,我帮你递话。”
沈秀宁铺开信纸。
笔尖蘸了墨,她写得很慢。回信里写明了:首月三十匹,次月起五十匹。品质按样布标准只高不低。交期每月初五前送抵苏州瑞福祥总号。
写完,搁笔。
她端起信纸吹了吹墨迹,折好,封口。
封口的时候她用手指压了一下边角,压出一道齐整的折痕。
和上次写给归有田的信一样的折法。
钱大爷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信封的位置。
“对了。”
钱大爷的手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
“还有件事。”
沈秀宁抬头。
“今天上午有两个散户纺工到布庄打听沈记的地址。说想把纱卖给沈记。”
“原因?”
“她们之前把纱卖给周家织坊。周家拖了两个月结款。去催,管事的说急什么,周家这么大的织坊还能欠你几钱银子不成。”
沈秀宁没接话,等着。
钱大爷又补了一句。
“过去三个月,周济才的散户供纱端流失了约三分之一。沈记没挖人。周家自己拖款,把人拖跑了。”
沈秀宁听完,没笑。
她翻开账本,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周”字。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钱大爷看了一眼那个问号。
“你不高兴?”
“周济才不是拖款的人。”
钱大爷的眉头拧了一下。
“去年秋天他为了抢江北棉,提前半个月就把订金送到棉农手里,船还没到港,钱已经付清了。”
“那件事我知道。”
“现在忽然不付了,顾不上付。”
顾不上。
顾不上说明他在忙别的事。
什么事比稳住供纱端更重要?
沈秀宁把笔放下,手指在账本的纸边上摩挲了一下。
上一次周济才安静了那么久,是在等张举人写好状纸。
那一次他从头到尾没露面,状纸递上去,衙门传唤,沈秀宁站在公堂上,他才在人群后面露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事。
那一次沈记差点翻了船。
这一次他也在暗处。
上一次他安静的时候在等人写状纸。
这一次他安静的时候在忙什么?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织坊门口。
顾婉贞正抱着一匹新织的细布从织坊出来。
布是今天刚下的机,还没浆洗,但经纬已经密密地织紧了。
顾婉贞把布放在院子里的木案上,展开一角。
“这匹是给瑞福祥首月样品的备份。”
她说着,手指在布面上捋了一下。
“经密一寸八十一根。比送样的那匹还密了一根。”
沈秀宁走过去,手背蹭过布面。
密的,滑的。
和送样那天一样的触感。
但这一次,这块布有定价了,一两二钱。
“赵婶织的。”
顾婉贞补了一句。
“六天,一个断头都没有。”
她说完顿了一下,手还在布面上没拿开,指腹顺着经线方向轻轻捋过去,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沈秀宁转头。
赵婶站在织坊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截纱线,看见沈秀宁看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手指比以前更粗了,关节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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