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少年和赛文

事情开始于一场乌龙。

怕咒灵控制不好力度，少年打算用身体挡住下一秒就要相撞的卡车和客车，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正好一个有外星人经过地球，他裹着一身灼热的大气层，直直坠落下来，然后——

两个人相撞了。

被宇宙人肘击的少年，卒。

开玩笑的。

以少年的身体素质，再加上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咒力护住了自己，这才没有当场咽气，在他意识模糊之际，宇宙人开口了，“地球人，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人间体？我把我的生命分给你。”

虽然不知道人间体是什么，但少年不想死，他还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他同意了。后面他才知道，就算他不同意对方也会强行救他。那人就是个完全不听地球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做事全凭自己心意的外星绑匪。

只是年少人不知道拐杖星人的坏，直到拐杖真的抽上了他那条好腿。

少年这时候才知道宇宙人为什么喜欢用地球瘸腿老头的形象，原来拐杖才是他的本体。

总之都怪那一年的夏天实在太过于漫长了，星浆体事件后，少年的好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最强，被好友丢在身后的少年很不甘，他不情愿地向拐杖星人诉说了自己软弱，然后——地狱到来了。

少年看着那辆被念力加强过的吉普车，裹着引擎的轰鸣朝他冲来，拔腿就要跑，但是那个老登，一脚油门踩到底，开着车挥舞着拐杖，对着他大声喊，“冲过来杰！朝着车冲过来！”

他又不是傻！

“杰！别跑！不许跑！”拐杖星人驾着车，拐杖在车窗外划出呼啸的风。

少年心里大骂他是个变态宇宙人，同时脚下跑得更快了。他刚刚听话朝着吉普车冲了过去，直接被撞飞出去十几米远，肋骨都被撞断了好几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老头和老头的拐杖又开着吉普车追过来了。

像这样被吉普车追赶的日子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动不动就脸朝下趴在同期的解剖室门口，被对方骂着脏话拖进去治疗，然后再被另一个同期拖回或者是学弟送回宿舍。

直到那一天。

学弟出任务的时候遭遇了意外。他和拐杖星人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断断续续地说遗言了。

他看着满地蜿蜒的血，整个人都懵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退得远远的，远得像隔着一层水。他好像又回到了同期浑身都是血的那天，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足够强大，他那天就会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

之后的很多天，他都会梦到同伴死在自己面前，然后从噩梦中惊醒。

而现在噩梦成真了。

咒术师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啊？这条路有尽头吗？他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想吐，然后觉得好累，累得连指尖都不想抬。

“你到底在发什么愣！救人啊！”拐杖星人一声怒吼惊醒了他，“帮他止血啊笨蛋！”

“我……我不会啊……”他手抖得厉害，他明明不晕血，却感到了一阵耳鸣。

“你在干什么夏油前辈！”被他推开的学弟在他身后大声喊。

“都闭嘴！”他被两个人吵得想吐，“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听到宇宙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奈，又隐隐透露出安抚，“把身体交给我吧杰，我来救他。”

学弟得救了，另一个学弟看他的目光像在看怪物，“刚刚那是什么？”

断肢重生，被掏空的内脏也能恢复，已经停止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反转术式的范畴，不在人类所能涉及的领域之内了。

“帮我保密吧，七海。”他神色疲倦，“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只有你们两个知道，别告诉第三个人。”

学弟静静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同意，“我会帮忙保守秘密，夏油前辈，您别太勉强自己，您最近一段时间太累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少年愣住，原来自己的状态，已经差到连学弟都能看出来了。

他轻轻笑了笑，朝着神情担忧的学弟露出了一个安抚的表情，“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在他又一次因为出任务力竭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时候，宇宙人终于忍不住了，“醒醒吧杰，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我没想拯救所有人，我当然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是想拯救我的同伴。”

他多接一个任务，七海和灰原他们就能少接一个任务，像上次那样的事情，发生的概率就低一些。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哪怕我再努力，这个世界仍然源源不断地冒出咒灵，人类，到底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少年迷茫了，他无法走出来，无法说服自己。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把咒术师和普通人分开来看待，会不会更好？

“唉，你啊。”宇宙人叹气，“杰，你最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这世上每天冒出来的咒灵，光靠你一个人，是除不尽的。”

他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宇宙人说得对。可正因为他知道，才更觉得喘不过气。

“先歇一歇吧。”拐杖星人难得没用吉普车和拐杖招呼他，“别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都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他忽然问：“团先生，人类……到底有哪点，值得你这样的宇宙人去保护？”

“有。”宇宙人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人类值得保护，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犯错，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光。”

少年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光？我看到的，怎么只有咒灵，和满地的血。”

“那是因为你太累了，累到只能看见黑暗。” 宇宙人放缓语气，“可光一直都在。杰，你越盯着黑暗看，就越容易被它遮住眼睛。”

少年不解，“我看不见的东西，要怎么相信它存在？”

宇宙人这么说道：“早晚有一天你会相信的，杰。”

少年没有被说服，之后的日子，他依旧没想通。他照常出任务，照常救人，照常在同期的解剖室门口脸朝下趴着，只是那双眼睛，一天比一天黯淡。

他越思考，越觉得喘不过气；越喘不过气，就越往下陷。到最后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咒术师和普通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

真正让天平倾斜的，是那个村子。

两个有咒力的小女孩，被全村人当作“不祥之物”锁在村口那间漏风的屋子里。夏油杰赶到的时候，屋门半敞着，霉味混着一股隐约的血腥气从黑洞洞的门缝里渗出来。那两个孩子就缩在墙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得吓人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胳膊上腿上尽是青紫的旧伤。

而那群“善良”的村民，就站在屋外，端着火把，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神情。有人还在往屋里啐唾沫，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

夏油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想吐，想笑，想杀了他们。

咒力在他掌心凝聚起来，那团平日里用来祓除咒灵的力量，此刻被他缓缓抬起，对准了那群毫无所觉的村民。

“杰。”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宇宙人那双沉静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你要干什么。”宇宙人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他手腕一沉。

“让开。”他的声音在抖，眼底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疯狂，“你看不见吗？他们才是不该活着的那个，他们比咒灵更恶心！”

“我知道。”宇宙人没有动。

“那你为什么拦我！”他几乎是在吼了，眼眶红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你别告诉我，这种人也值得你保护？！你这个宇宙人是不是有病啊，自己本来就没多少能量，现在连人类的形态都快维持不住了，还动不动就去救人，这群恶心的人类到底有什么值得救的！”

“杰。”宇宙人看着他，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地球，是我的第二故乡。”

“我是来自M78星云光之国的奥特曼，第一次去地球的时候，原本只是为了执行观测任务，任务结束就会回光之国。”

“但我没走，一待就是很多年，替他们战斗，保护他们，我被他们背叛过，但也被他们深深热爱过。”

他说到这里，眼神忽然飘远了，像在望进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可它没有答案。”

“我的兄弟曾经说过一句话，爱人类就必须要了解人类，人类的强大、弱小、美丽、丑陋，都得看在眼里，少看一面，都不算了解。”

“我见过人类的恶，恐惧，憎恨，背叛，贪婪，这些东西我见过很多。”

“可我也见过人类，在废墟里把生还的希望留给一个陌生人。我见过一位老人，自己省吃俭用不舍得多花一点，却愿意把钱拿出来捐给需要的人。”

“咒灵，是人类的恶不假。但那不是人类独有的。只要是活着的生命，就都会有恐惧和憎恨，都会存在背叛和贪婪。”

“人类心里，有最深的黑暗，也有最亮的光。”赛文看着他，眼里有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你不能因为撞见了黑暗，就把光，也一并否定了。”

少年放下了手，“可是……”他声音哑得厉害，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现在非常愤怒，愤怒到想杀人，我知道杀人无用，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杰，那你此刻心里的这股恨，和滋养出咒灵的那股恶意，有什么区别？”

少年浑身一震，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恶意会招来什么，可你知道，你比谁都清楚，你的恨会催生出什么样的怪物。你确定，还要往下走吗？”

少年张了张嘴，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掌心里那团咒力，明明灭灭，开始不受控地颤动。

“你不是真的想杀光人类。”赛文的目光落进他眼底，直直地探到他的内心，“你只是太累了。累到只想用最干脆的办法，把这份痛苦，一次了断。”

“可那不是在救谁。那是让你自己，变成你最厌恶的那种东西。”

少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说不出一个字。那团火一直烧到眼眶，烫得他视野都模糊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强者，要保护弱者。

是什么时候，他把这句话走成了“弱者，都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