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先前未出阁时也曾随父亲参加过几回宫宴,可自从嫁了陆淮渊,这还是头一回以陆夫人的身份入宫。
接下来的两日,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姜宁支使得团团转。
她将衣橱里那些压箱底的衣裳全翻了出来,在镜子前一样一样地比划,这件颜色太素,那件绣工太繁,折腾了足足一个下午才定下一件绛红色的织金云雁纹褙子。
首饰更是挑了又挑,拣了又拣,妆奁里的钗环簪钗铺了满满一桌子,琼琚在一旁瞧着都替她头疼。
姜宁却不嫌烦,一面挑一面念念有词。
赴宴当日,天色未亮姜宁便起了身。琼琚替她仔仔细细梳了妆,挽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牡丹髻,髻心簪上那支赤玉簪子,鬓边又压了两朵攒珠宫花。耳垂上坠着那对红宝石耳坠。那一身绛红色的织金褙子将她整个人衬得肤白如雪,明艳不可方物。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确认从头到脚挑不出半分毛病,这才满意地抿了抿唇。
姜宁从内室出来时,陆淮渊已在廊下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绯袍银带,愈发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听见环佩之声,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宁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扬起脸来,在他面前转了半个圈,裙摆旋开一朵绛红色的花。她笑盈盈地望着他道:“你瞧我今日这般打扮,好看不好看?”
陆淮渊的目光从她发间那支赤玉簪子掠过,又扫过她耳垂上那对晃悠悠的红宝石坠子,最后落在她那一身绛红织金的褙子上。
那通身的派头,说是去赴宫宴倒也没错,只是她这一身行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惹眼,倒像是将整个妆奁里的首饰都挂了出来。
“是不是,”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于隆重了些。”
姜宁一听,嘴角便往下撇了撇。她抬起眼来,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这可是咱们头一回一同出席这样的大场面,我若是打扮得寒寒酸酸的,旁人瞧见了,还当是陆大人的妻子上不得台面呢。我打扮得好看,旁人才知道——”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眼底含着一抹狡黠的笑,“旁人才知道,陆淮渊的夫人,生得这样貌美。”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煞是可爱。
陆淮渊看着她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嘴角似乎是极轻微地动了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淡淡地抛下一句:“走罢。”
姜宁冲他的背影皱了皱鼻子,提了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向宫城。越靠近宫门,外头的动静便越发热闹起来,姜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朱墙碧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宫门外的御林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威风凛凛。
那一座巍峨的宫城便这样扑面而来,压得人不由自主地敛声屏气。
入了宫门,便有内侍引着他们一路往设宴的太和殿方向去。姜宁跟在陆淮渊身侧,目不斜视。
甬道两侧的宫灯还未点上,廊柱上的雕龙绘凤在日光的照耀下金碧辉煌。
越往里走,来往的官员命妇便越多,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各色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缭乱。偶有相识的官员与陆淮渊拱手寒暄,目光便会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旁的姜宁身上,眼中大多掠过一抹惊艳。
陆淮渊与人见礼时,姜宁便端端正正地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微微颔首,笑容得体。那模样倒是与她平日里在府中撒娇弄痴的小女儿情态判若两人,陆淮渊与人说着话,余光偶尔不经意间会扫过她。
太和殿前,丹墀之上铺了大红织金的地衣,两列宫娥手持羽扇宫灯鱼贯而立。各府的官员与家眷依着品级次第入座,一眼望去,满殿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姜宁在陆淮渊身侧落了座,趁着众人都在寒暄客套的间隙,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瞧瞧,满殿的夫人小姐哪一个不是这般打扮,我哪里隆重了?”
陆淮渊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看她,只淡淡道:“莫要东张西望。”
姜宁撇了撇嘴,坐正了身子。
对姜宁来说,白日的百官朝贺与圣上赐宴实在是乏味至极。那些繁文缛节她向来不喜,偏又要强撑着。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命妇席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却早已飞到了别处。她掰着指头算时辰,因为白日的一切不过是铺垫,真正值得期待的,是晚间的烟火。
依本朝习俗,万寿节当夜,宫中各处都要点燃万寿灯火。
御花园的每一棵树上都扎了绢纱宫灯,太和殿前的丹墀上更是早早搭好了烟火架子。待到夜幕降临,满城灯火一齐亮起,焰火冲天,流光溢彩。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宴散席,殿内的官员命妇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或告辞出宫,或往御花园方向去等着看烟火。
姜宁从席上站起来,揉了揉坐得发酸的腰,转头便去寻陆淮渊。她穿过人群,远远便瞧见他立在殿柱旁,正与几位同僚说着什么。她加快了步子,裙摆在地衣上拂过细碎的窸窣声。
她刚走到他身后,还未来得及开口唤他,便听见其中一位同僚拱手道:“陆大人,借一步说话。”
那人神色郑重,像是有什么要紧公务。
陆淮渊微微颔首,转头便看见姜宁站在身后。
他对那同僚道了句“稍候”,便将姜宁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处等我,不要四处乱走,也不要与不相识的人多说话。宫里不比府上,出了岔子不是小事。”
姜宁听了,嘴角便往下拉了拉。一整日了,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好不容易盼到了晚上,他却又被人叫走了。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也知道他在朝中身不由己,可心里头依旧是有些失落。
她没有争辩,只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仰起脸来看他。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一角,轻轻地晃了晃,声音像是在撒娇:“那你快些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看烟火有什么意思。”
陆淮渊低头看着她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那手指细细白白的,指尖涂着淡粉的蔻丹,攥在他绯红的官袍袖口上,显得格外娇小。
他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她今日在席上坐了一整天,与那些夫人小姐们寒暄客套时得体大方,滴水不漏,可此刻他忽然发觉,这一整日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人主动与她说笑,也没有哪个女眷与她结伴离席。
他想起她从前在尚书府时便是这般。性子直,脾气大,京中那些闺秀们嫌她不好相与,她也没什么交好的手帕交。
如今嫁了他,那些夫人小姐们碍着陆淮渊的面子对她客客气气,却没有一个是真心与她亲近的。
“好。”他应了一声,“我尽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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