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照相馆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许薇薇正站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拭一只老旧的徕卡镜头。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起,清脆得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头,看见沈毅行站在门口。

他这次手里没拿花,只提着一篮子水果——红通通的李子,金灿灿的南洋菠萝,粉嘟嘟的水蜜桃,用白色的蕾丝巾裹着,系了一个讲究的蝴蝶结,洋气得很。

“许小姐。”他的声音比往常温和,像是刻意放低了音量,“路过,顺便看看你手上的伤。”

路过。

霞飞路在法租界,司令部在公共租界和华人区的交界处。这两个地方之间,隔着半个申城的路程。

许薇薇下意识摸了摸缠着纱布的小臂。

“好多了。医生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倦意,“谢谢少帅关心。”

沈毅行把果篮放在柜台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昨晚之后,他们还有没有再来?”

“没有。”许薇薇摇头,“应该是不敢了。”

“不敢最好。许家昌和许家盛那两个人,酒醒了是软蛋,灌了黄汤就是疯狗。下次再遇到,不要跟他们硬碰。打电话到司令部,找陈铭,他会安排。”

许薇薇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许薇薇的目光落在那个果篮上。

“少帅要是不忙——我知道附近有家西餐厅,叫‘红磨坊’,不大,简餐做得不错。就当……感谢您昨晚帮忙。”

话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毅行也有些意外看着她的凤眼里荧荧的光——带着点紧张,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挣脱的小兽。

“好。”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客随主便。”

***

“红磨坊”西餐厅在霞飞路尽头的一条横街上,离照相馆不过三百步的距离。

地方不大,门面也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暗红色的墙纸,深色的木质护墙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荡。

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留声机,正在放一首沈毅行叫不上名字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夫妇,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份法文报纸,咖啡杯已经见了底。

许薇薇和服务生点了两份简餐,又要了一壶新煮的咖啡。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桌布上压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白色小花。

咖啡先上来。深褐色的液体从壶嘴里缓缓流出,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和果酸的明亮。

“你喜欢喝这家的咖啡?”沈毅行抿了一口不算浓酽却自带回味的咖啡。

“这家的咖啡水平一般,谈不上喜欢。我在爱丁堡时有一家真正喜欢的咖啡店。”许薇薇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店老板是个意大利老头,烘豆子的手艺一绝。我回国的时候,买了一整年的存货。”

“一整年?”沈毅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存得住?”

“密封好了,放在阴凉处,问题不大。不过现在已经喝了大半了。省着点的话,还能撑三个月。”

“在英国待了几年?”

“四年。”许薇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本来准备在爱丁堡念完博士的,都申请到奖学金了。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许薇薇沉默了一瞬。

“因为许大年说,他身体不好,要我回来,不想我离他太远。”

她没有说“我爸”,说的是“许大年”。

沈毅行没有追问,只是又抿了一口咖啡。

“结果呢?”

“结果我回来了,他身体又好了。”许薇薇的声音淡淡的,“说要让我认祖归宗,又说再等等。我说要不还是回英国去,他说现在战事紧,不放心我在外面。”

许薇薇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然后他就死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钢琴曲换了一首,比刚才的更慢,更柔,像一个人在低声呢喃。

“昨晚的事,真的多谢了。”许薇薇再次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如果不是你……”

“分内之事。”沈毅行打断她,语气平静,“在我的地界上,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片刻的沉默之后,沈毅行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忽然问:“他们骂你……你准备怎么办?”

许薇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像蒙上了江南深秋的雨雾,朦朦胧胧的。

“不怎么办。”她的声音充满无奈,“还是算了。”

“算了?”

“从小到大,‘野种’、‘私生女’、‘来路不明的东西’——这样的词,听得太多了。”她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了形的,“许大年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保护过我。现在他死了,我还跟那些人较什么劲呢?”

她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可水底下压着克制的涌动,沈毅行听得出来。

“我记忆里,妈妈总是对着窗口发呆。不是看风景,是在等那个偶尔才来的男人。有时候等到了,她就笑,笑得很小心,像怕笑大声了,那个人就会走。有时候等不到,她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许薇薇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

“她身体不好。大夫说是心病,药石无医。我心里清楚,她是被那个‘等’字熬干的。在我十四岁那年,她走了,终于不用再等了。”

“许大年把我从苏州接到申城。我以为……他终于要认我了。结果他说,在外面叫他‘表舅’。呵呵,表舅。”

她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送我读最好的学校,给我花不完的钱——可从不让我进许家的大门。逢年过节,许家人团聚的时候,我一个人住在宿舍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许薇薇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说等我留学回来,就让我认祖归宗。我信了。我想有一天能走进许家的大门,不用被人叫‘野种’。”

她抬起头,看着沈毅行,眼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可我回来了。他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胸口翻涌的什么东西。

“那笔钱。三千万。与其说是遗产,不如说是他买的安心。用三千万买后半辈子不必面对我的清净,他死后也能心安理得。”

许薇薇说完,低头搅动着早已凉透的咖啡,银匙碰触杯壁的轻响。

沈毅行安静地听着,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那个冷得像军营一样的家。父亲沈世昌手握重兵,威震一方,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永远在发号施令的长官。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膝盖摔破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哭着跑回家。父亲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沈家的男人,不许哭。去军医处包扎。”

没有人扶他,没有人抱他。他自己一瘸一拐走了半里路,去找军医。

从那以后,他没再哭过。

再后来,他学会了在父亲面前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不哭,不笑,不怒,不喜。

父亲说他“长大了”,“懂事了”。可他心里清楚,在帅府里,情绪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至少——”沈毅行忽然开口,“他还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陪伴你。”

许薇薇略带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讲。

“我父亲眼里只有他的江山和军队。”沈毅行继续说,“我小时候,受伤了生病了,他一概不问。长大了,考了全校第一,他不会夸。我接了司令部的差事,办成了几件事,他不会笑。”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

“没人教我,快乐是什么……”

许薇薇怔怔地看着他,一种奇怪的共鸣,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间安静的餐厅里的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拼命想要一个“身份”——他想要父亲的认可,她想要父亲的承认。

可到头来,都差那么一步。

沉默了片刻,许薇薇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主动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氛围。

“不说这些了。”她端起咖啡壶,给沈毅行的杯子里续上咖啡,“说说你吧。保定军校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么苦?”

沈毅行被这句闲聊勾起了更多的回忆。

“岂止是苦,是煎熬。”他的声音放松了一些,“冬天零下十几度,早晨五点钟起来跑操,地面冻得跟铁板似的,摔一跤骨头能疼三天。教官手里拿着藤条,谁的枪端不稳,抬手就是一鞭子。”

“你挨过?”

“挨过。不止一次。”沈毅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这道疤就是教官留下的。说我正步踢得不够高,一藤条抽下来,皮开肉绽。”

许薇薇微微蹙眉:“这也太……”

“太狠?”沈毅行摇摇头,“军校就是这样。教官说了,学校的狠不算狠,上了战场,敌人才更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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