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少帅的庇护
舞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法国领事馆门前的路灯昏黄,把台阶上散落的玫瑰花瓣照出一种枯萎的颜色。
夜风裹着浦江的湿气吹过来,把衣服上的香槟味和香水味都冲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一辆辆汽车亮着昏黄的车灯,接走了还在兴头上的宾客。引擎声、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然后渐渐散去,像潮水退滩。
许薇薇独自站在路边,像一片无处可落的叶子。
她早就打电话订了车,华懋饭店的计程车服务。
接线生说“一刻钟就到”。
可现在,整整半个钟头过去了,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二十分。这个点了,霞飞路那边的照相馆楼下,恐怕连巡夜的警察都懒得经过。
又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流浪汉蜷在报亭边上,时不时抬头瞥她一眼。那目光让她后背发凉。
许薇薇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找领事先生帮忙,可回头一看,领事馆的大门已经关了,只剩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从街角拐出来,无声无息地滑到她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沈毅行的脸。
“这个点不好叫车。我送你。”
许薇薇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不用了”已经到了舌尖。
审讯室的记忆还没退干净,她不想欠他人情。
可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清冷地亮着,却照不见一个人影。风卷着一张废报纸从街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
那个流浪汉又看了她一眼。
许薇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沈毅行已经推开了副驾的门,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妥协。
“天太晚了,你一个人在路上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
“谢谢。”许薇薇拢了拢披肩,弯腰坐了进去。
皮革座椅冰凉,透过薄薄的丝缎礼服贴在皮肤上,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厢里弥漫着皮革的涩味、烟草的苦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冽。
车子启动,汇入夜色。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与影交替掠过许薇薇的脸,把她的表情切成碎片。
“许小姐今晚的翻译很出色。”沈毅行先开了口,“领事先生似乎很满意。”
“领事先生对我这样兼差帮忙的人很客气。”许薇薇的回答简短,没有接话的意愿。
车厢里又安静了。
沈毅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拧开了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之后,飘出一支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化不开的糖稀,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模糊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薇薇,这个世上,没有白来的好意。”
她的手指在披肩下面慢慢收紧了。
***
车子拐进霞飞路时,街面上已经几乎没有了行人。
两边的店铺早就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路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车子停在霞飞路“时光留影”照相馆门口,楼上的窗户黑着灯。
“谢谢少帅。”许薇薇低声道谢,伸手推开车门。
突然,两条黑影从隔壁巷子里窜出来,直扑向她。
“小贱人!可算等到你了!老子今天要跟你算算账!把我家的钱还回来!”
“私生女!还有脸去舞会抛头露面!”
“你把老头子骗得团团转,跟你那个贱人妈一样下作!”
“扯烂污的婊子,遗嘱是你偷偷改的!我们一定要告你!”
污言秽语夹杂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竟是许大年的两个儿子,许家昌和许家盛。
他们显然喝多了,面色酡红,眼神凶狠。
一个抓住许薇薇纤细的手臂,另一个扬手就要打她耳光。
许薇薇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住手!”
沈毅行推门下车,一把扣住许家盛挥下的手腕。沈毅行是行伍出身,手上有些硬功夫,钳住瘦皮猴一样的许家盛,比捉一只鸡还轻巧。
醉醺醺的许家盛感到骨折样的刺痛,不由得大叫出声。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我爸是许大年,你跟我动手,是不想活了吗?!”许家昌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
“哦,我是沈毅行。可以叫你爸来找我。”
沈毅行的话,像石头砸在寂静的夜空里。
许家两兄弟的酒顿时醒了一半,脸上露出惊惧。
沈少帅的凶名,在申城谁不知道?许家再有钱再横,在沈少帅的枪杆子面前,也不值一提。
“沈……沈少帅?”许家昌的气势矮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我们是来处理家事的!这个野种,她伪造遗嘱!我们今天是来找她算账的!”
“有没有伪造,法律说了算。你们这样对一个弱女子,就是不法侵害了!”沈毅行甩开许家盛的手,把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许薇薇护在身后,“滚。再让我看见你们骚扰她,后果自负。”
他眼神里的杀意让许家两兄弟打了个寒颤。
他们互看一眼,终究没敢再放肆,撂下两句“等着瞧”的狠话,悻悻地消失在黑暗中。
危机解除,许薇薇腿一软,险些栽倒。
沈毅行一把扶住她,发现她冰凉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血痕。
她的发髻乱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中还有几分没散尽的惊恐,像一只在豺狼爪下侥幸逃生的小鹿。
沈毅行皱紧了眉,说不清是真怜惜还是想趁机拉近关系,但他温柔地托住许薇薇的后背。
“你受伤了。”沈毅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我送你去医院包扎一下。”
“不……不用了,”许薇薇的声音带着颤抖,但还在努力保持平静,“我家里有药箱……”
“必须去。”沈毅行的语气不容反驳。
人是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申城又是他的地界,不能不管。
沈毅行不由分说,半扶半拥地将许薇薇重新带回车里,发动引擎,朝着最近的教会医院疾驰而去。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许薇薇紧紧靠着车窗,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但沈毅行还是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深呼吸。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略微颤抖的嘴唇,他心头却莫名烦躁。
没想到亲眼目睹许家兄弟的暴行,自己竟会如此动怒。
"很疼?"沈毅行生硬地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多么多余。
许薇薇只是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深夜的医院走廊安静得出奇,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认出了沈毅行,态度格外谨慎小心,甚至是带着明显的巴结讨好。
清洗、上药、包扎,许薇薇始终低着头,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只有在蘸了消毒药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才会难以自抑地哆嗦一下。
沈毅行就站在诊疗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
灯光下,她脆弱得像个瓷娃娃,与舞会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翻译官判若两人,也与审讯室里那个夺枪杀人的女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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