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嘉德医院缺人手,而贺景廷身体情况也已经好转,陈砚清和姜愿便提前回了南市。

舒澄工作室和德国斯恩特家族合作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欧洲的顶级珠宝资源,立即吸引了大量的高端商务合作。

当初贺景廷病得那么厉害,还费尽心力去慕尼黑为她争取来这个机会。

舒澄不愿意浪费他的努力,大部分工作都尽量亲力亲为。

设计工作能够在线上完成,但她远在瑞士,和国内有七个小时的时差。

许多国内早上的会议,她都不得不日夜颠倒,夜里两三点就爬起来,甚至通宵处理。

贺景廷身体好转后,止痛药的注射剂量逐渐减小。

会诊时,针对他失明的情况,威廉教授酌情加了一些舒缓神经的药,夜里他往往在药物作用下睡得很沉。

舒澄便蹑手蹑脚地去走廊上开会,临近清晨时,正好是国内午休,她再悄悄地回到床上,假装和他一起醒来。

这天凌晨四点多,舒澄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掀开被窝,看了一眼在身旁的贺景廷。

他紧眉眼舒展、呼吸平缓,看上去睡得安稳。

她不禁弯了唇角,克制住想要俯身亲一亲他的冲动,下床抱起笔记本电脑,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舒澄怕吵醒贺景廷,前两次是去走廊上办公的,但苏黎世初春依旧很冷,拐角窗子没关严,她隔天就有点咳嗽。

后来发现贺景廷输了液会睡熟后,她便转而在套间的书房里开会。

书房的漆黑中亮起一盏小灯,昏黄光线勾勒出舒澄专注的侧脸。

她点进线上会议,开始和同事条理清晰地讨论……

然而,早在她轻轻合上卧室门的瞬间,床上的男人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眼眸中一片灰暗涣散,手攥拳抵进心口的软窝,久久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

由于术后长期卧床和依赖性吸氧,贺景廷不得不接受漫长的康复治疗。

曾经大步流星、器宇轩昂的男人,在医生的帮助下尝试着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行走。

尤其是呼吸训练,要咬住仪器的管口,一次次用力深呼吸,强行将组织黏连、塌陷的肺部重新激活。

贺景廷本就受过肺叶切除的旧伤,难受时本能喘得又浅又急,如今却要尽可能缓慢而深长地吸气。

每一口气,都宛若将胸腔生生撕裂一般剧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每到这时,贺景廷是不许舒澄进治疗室的陪同的,他不愿她看到自己这样狼狈、残废的模样,连人活着最基本的呼吸、走路都无法做到。

舒澄明白他的自尊,便体贴地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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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门口等候。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里面时常传来痛苦的呛咳那声音撕心裂肺让她的心也没有一刻不紧揪着发疼。

康复训练几乎每天都要进行次次长达几个小时。她隐隐觉得强度有些大却还是选择听从了医嘱。

直到那天舒澄在门口守着时突然听到里面忙乱的躁动而后护士一脸焦灼地跑出来叫她进去。

贺景廷做呼吸训练时体力透支隐瞒着不适强撑竟一口气没上来突然昏了过去。

舒澄进去时人已经被抬到了诊疗床上紧急吸氧高大的身躯侧蜷着。

他脸色霜白得骇人满额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意识不清地微微发颤。

她心疼地哽咽轻轻握紧他垂落的手指。

医生匆匆赶来做了检查:“典型的急性缺氧自主神经紊乱诱发晕厥。”

查看了康复训练记录后他脸色凝重道“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承受不了简直是在伤害身体

舒澄惊异地抬眼:“不是威廉教授的医嘱么?”

一旁的治疗师面露难色低声与医生交谈了几句。翻译不在他们快速的德语交流她只能听懂七七八八。

这时贺景廷肩膀突然动了动眉心难耐地蹙紧:“是……是我咳咳——和他们……没关系。”

他顷刻就咳得冷汗直流舒澄连忙把他上身稍微扶起一点。

“先别说话缓一缓……”

她担心地帮他顺气手指隔着起伏的胸膛都能感觉到里面闷闷地震颤。

在医生的帮助下先用担架床把贺景廷转移回病房挂上了缓释的输液药水后他体力不支地昏睡了过去。

翻译到场后舒澄才真正明白了治疗师的意思。

他说贺景廷态度很强硬擅自加大了康复训练的强度和频率。

治疗师拿出记录欲言又止道:“其实前几次治疗的时候贺先生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眩晕和呼吸困难……但他执意要求对亲属保密。”

舒澄接过记录册里面用德文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治疗的时间、项目和患者情况只见从上周开始他就已经在康复训练后注射过止痛药……

她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又气又急心疼得想哭但望着贺景廷昏睡吸氧时苍白的侧脸最终只无力地闭了闭眼。

送了医生和治疗师离开病房后舒澄坐在床边一直静静地守着他。

直到日暮深重贺景廷才逐渐恢复意识。

他人还没完全清醒呼吸罩上浮起的薄雾就已经越来越重唇瓣微微张开有些吃力地喘息。

眼帘艰难地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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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视野中依旧是一片黑暗,比身上疼痛先感知到的,是被舒澄紧紧握着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传来这具身体唯一的暖源。

“贺景廷。”舒澄叫了他的全名,不同于平时的呢喃耳语,语气严肃而微微颤抖,“我明明早就说过,无论你治疗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慢慢来。”

“你居然……让他们瞒着我,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身体才恢复了多少就这样透支,医生说轻则昏厥,重则可能会引发呼吸衰竭、心脏骤停……”她吸了吸鼻子,不敢去想那些残忍的词,“你再这样试试……我绝对不原谅你。”

她尾音泛着忍不住的哭腔,听着让人心碎。

贺景廷甚至能够想象到,那清秀的眉是如何微拧,眼眶一定已经微微泛红了。

说着“不原谅”,她却没有抽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反而越攥越紧,像是怕轻轻一松就会抓不住似的。

贺景廷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脸色霜白,如同被寒冬的冷水浸透。

他混沌的眸光低垂,喉结愧疚地滚动:“对不起……”

康复过程中疼痛本就是常态,他信念只要一次次吞下那锥心痛楚,就能更快夺回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可方才当灭顶的剧痛突然在胸口炸开,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而那时的身体早已不再受意志控制,坍塌般坠入了黑暗。

“谁要你道歉……”舒澄既委屈又心疼,起身坐到他身边,“康复要循序渐进的,你开胸的伤才好了多久?你恢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别再为难自己。”

贺景廷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澄澄,我们早些回南市吧。”

这个提议太突然,舒澄怔了下:“康复的疗程还有两个多月呢……”

“这些疗程回南市一样可以做。”他说,“我身体已经好多了,眼睛还没有转机,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确实,苏黎世研究中心最宝贵的是手术和治疗。

至于康复训练,嘉德医院的水平不一定比这里差。

“怎么能叫浪费呢?南市的春天太冷了,又老是下雨,对你肺伤没好处的。”舒澄摇头,考虑到最现实的因素,“苏黎世回温早,空气也清新,你不喜欢这里吗?”

贺景廷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年后云尚还有很多项目要开展,我是时候回去了,会方便些。”

听他提及工作,舒澄一下子联想到这些天自己偷偷开会的事,喃喃问:“你是不是发现……”

话音未落,贺景廷却轻轻将她的手一拽,把人搂进了怀里,哑声耳语:“真的没事了。回去以后,我答应你会慢慢训练,不要让我担心、着急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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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她好几次陪他午休时都不知不觉地睡着,睡得那样沉。即使他看不见,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出她有多累?

贺景廷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那样轻柔。

舒澄伏在他胸口,心也跟着柔软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南市。”

很快,贺景廷向院方表达了回国诉求后,经过一系列医疗评估,结果显示他已经勉强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苏黎世医学研究中心和嘉德医院开展了线上会诊,一同协商制定接下来的康复规划。

接下来也依旧会由权威的威廉教授来把控疗程,但具体实施由嘉德的私人康复中心代替。

出院回国的时间暂定在了月底。

天气回暖,贺景廷逐渐可以完全脱离吸氧和轮椅,失明也有好转,双眼能够感光的频率在不断上升,甚至偶尔能够模糊视物。

就连威廉教授也无法判定到底是哪种治疗起了作用,能让病情出现如此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时常会在花园里晒晒太阳,还一起去了趟镇上,舒澄牵着他在利马特河畔漫步。

吃甜点时,他悄悄去买了一束漂亮的蓝色矢车菊送给她。

金色灿烂的阳光下,花瓣熠熠生辉,点缀着灵巧的绿铃草,浪漫而清新。

两个人如胶似漆,但不知是不是舒澄的错觉,贺景廷本就寡言,如今话更是越来越少,问他也只能得到“没事,有些累了”和安抚的微笑。

很多时候,她突然转过头,都发现贺景廷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哪怕他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那略微失焦的眼神中充满爱意,却深不见底,好似沉着什么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但那种陌生的感觉转瞬即逝,更多时候,他对她还是那样宠爱、体贴。

舒澄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临近出院的那一周,贺景廷的身体却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

不仅失明加重,完全无法视物,还出现了异常严重的进食障碍。

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相较刚刚醒来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起初贺景廷仍暗自忍耐,餐桌上一如既往地吞咽食物,不让舒澄担心,饭后再趁她午睡或借着洗澡,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将胃掏空。

直到那次他吐到虚脱,“咚”地一声闷响倒在洗手台。

舒澄听到声音,在门外唤了几声听不到回应。她直接闯进去,才发现贺景廷竟然昏倒在瓷砖地上,整个人深深蜷缩,无意识地掐着胃簌簌发抖。

他甚至根本没有脱衣服,卫生间里热气氤氲,冲澡的花洒兀自开着,制造出“哗哗”的水声。

洗手池里,瓷白的池壁上溅着没来得及冲掉的丝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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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

舒澄吓到失语连忙按了呼叫铃然后托起贺景廷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拼命去拉他顶.进胃间的拳头。

“没……我、没事……呃……”他神志不清地打哆嗦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痛.吟。

一声声快要将舒澄的心都碾碎明明他中午吃下她煮的鸡汤馄饨时面不改色甚至赏脸地连汤都喝完却一个人痛成这样……

短短几分钟贺景廷已经疼到彻底昏厥过去头垂在她怀里不动了只有冷汗还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幸好医生来得及时立刻将人移到床上打了止痛。然而一针都不够起效他挺在病床上不断辗转连舒澄都压不住。

又是一针镇静和止痛下去贺景廷才渐渐无声瘫软戴着婚戒的手指垂下去苍白地搭在床沿。

后面几天他胃痛的情况愈演愈烈连一口东西都咽不下去有时喝口清水都能吐得肝肠寸断。

夜里又屡次突发气促不得不再次整日吸氧。

初春那会儿他脸上好不容易才养起的一点血色全没了清减得让人心慌。

原本已经临近出院此时身体却突然衰败贺景廷的情绪明显不对

舒澄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日日陪在床边在他疼得厉害时尽量暖热了手帮他揉一揉胃再哄着人喝一点糖水。

可贺景廷连这一点补充能量的糖水都受不住勉强刚吞下一点水还没流进胃里就开始应激地剧烈呕吐。

胃里本就什么都没有除了清水就是胃液和胆汁。

吐完后他虚弱地坐不住只能靠在舒澄怀里额上薄汗染湿了她的衣襟。

“澄澄抱歉……”

男人整日沉默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都是在道歉。为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为让她担心。

舒澄心酸地说不出话将手覆上他肋间那冰冷凹陷的位置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团器官僵硬的搅动。

胃里每绞一下贺景廷的呼吸都压抑着急促几分。

她帮他轻轻地揉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就停下用掌心暖一会儿等人缓过来再继续按揉。

舒澄强忍着眼泪轻声安慰:“我早就说过我更喜欢苏黎世的春天……没关系的我们多留一阵子再享受一下这里的阳光。这里多美啊推开窗子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我画图都更有灵感一点。”

贺景廷没有回答只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鼻梁上压着沉重的氧气罩淡淡消毒水气息的氧气涌入口鼻肺叶随之臌胀胸腔不自主地轻轻起伏。

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一朝瓦解再次连呼吸都要依靠外力他内心徒劳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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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黯然。

威廉教授本在琉森出席学术会议,听说贺景廷病情突变,结束会议就匆匆赶回苏黎世。

走进病房时,舒澄正坐在病床边,轻柔地替昏睡中的男人擦去侧脸薄汗。

她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面孔,眼中满溢着疼惜。

几个月接触下来,威廉教授从心底欣赏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孩,性格温柔如水,面孔看着几分青涩,实则却非常坚韧,做事条理清晰,对病中的爱人更是极其上心,每一条医嘱都亲力亲为。

听说是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这从她耳垂、颈间漂亮又恰到好处的配饰就能看出来——

即使是在医院陪伴,她也每天都将打扮得精心、干净,从不懈怠自己。

然而,这次在回来的航班上,威廉教授第一次翻到他们的护照资料,却得知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情况。

他吩咐助手重新现场为贺景廷做了身体检查,只见舒澄从头至尾都心疼至极。

哪怕只是照例触诊,医生的手按在他胃腹间寻找痛点,每压一下,贺景廷疼得浑身一抖,那女孩也跟着眼眶泛红,像是恨不得替他受苦一般。

诊疗结束后,贺景廷脸色苍白、满额冷汗,她便俯身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轻声安抚,直到人再次昏昏睡过去。

威廉教授目睹这一切,面色不禁稍沉,将舒澄单独叫到会谈室。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推迟出院?”她担忧问,“他身体情况不好,可能经不住长途飞行……而且留在苏黎世,有您的团队在,也更放心些。”

威廉教授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先照例分析了目前的病情发展,严谨地给出用药建议。

贺景廷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术后康复中,最怕的就是这种好转后的断崖式恶化。

例行谈话结束后,威廉教授理了理手中的资料,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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