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堂外,天从雨看着继失踪的门之后,像是被磕缺一角的门槛,陷入沉思。

最终决定不去深究缺了一角的门槛,天从雨踏入室内,惊觉住在梦芜府的楼不渡竟然到得比她还早,整个人趴在昨日的书案上,朝向窗外,不知是睡是醒。

天从雨放下书册,在左侧书案后轻手轻脚地落座。

似是察觉天从雨的到来,楼不渡保持着别扭的姿势,慢悠悠拧过头。

深深看了天从雨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又把头拧了回去。

展开书册的手一顿,天从雨嘴角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

看来楼不渡还惦记着昨日她单方面告知他她住寮舍,然后就溜之大吉的事。

似有若无的酒气漾开。

天从雨鼻尖微动,确定了酒气传来的方向,朝楼不渡留给她的后背道:“你来之前饮酒了?”

视野中的玄衣一动不动,楼不渡闷闷的声音传来,空气中的酒气又浓郁了些,几乎要呛进天从雨的鼻腔。

“友人,小聚。”

楼不渡与友人小聚,晨起而聚的可能性有多大?

天从雨不敢置信地问他:“饮了整整一晚?”

楼不渡毫无征兆地起身,黑沉沉的双眸眯起,斜睨天从雨一眼,喑哑道。

“那又怎样?与你何干?”

声线冰冷,言语疏离,与昨日的楼不渡判若两人。

如坠寒渊。

“那又怎样……与我何干……”天从雨木然地重复,“是啊,与我何干?”

哪轮得到她管束楼不渡,她什么身份都不是,又有什么资格多嘴。

天从雨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可以转变得如此之快,昨日还在尽心尽力地帮她,今日便要与她撇清关系。

可笑的是,她还自作多情,想亲眼看清如今的楼不渡。

现在想来,往日种种大抵都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天从雨转念低笑,提醒他,“楼不渡,你还记得这是哪儿吗?这里不是给你醒酒的地方。”

在翼族,对师者不恭,对学识不敬,罚跪祠堂是免不了的。

遑论楼不渡这样饮过酒,不洗把脸清醒清醒就敢来学堂的,加以仗责都算轻的。

就算他不是真的学生,也该对传承知识的殿堂,秉持最基本的尊重。

而不是喝醉酒,绊一跤,把学堂的门槛都踢缺一块。

楼不渡却不以为意,屈指敲了敲书案,反道:“天从雨,我也提醒提醒你,这里,是魔界。”

他是魔君,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她一个堕魔来指手画脚。

听懂楼不渡的言外之意,天从雨不再多言。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对彼此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不如等她和楼不渡的脑子都降降温,再另找时间,好生说。

清脆的声响在无人交谈的上上堂回荡,指尖摩挲,书页翻动,却始终在第一、第二页来回。

今日夫子熟门熟路,到上上堂时比昨日早许多,看见楼不渡也不似昨日震惊。

直到夫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讲课,天从雨和楼不渡也没正视过对方一眼。

似是坐立难安,午后的课,便看不到楼不渡的身影了。

天从雨暗中松了口气。

午前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午后的课,她可不能再魂不守舍了。

越夫子合上书,道:“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你若是温书时有不懂之处,可明日再一并问我。”

天从雨拱手道:“多谢夫子,夫子慢走。”

越夫子却没有急着走,在讲桌后俯身,往门外张望,见无人才看向天从雨,接着道:“今日梦芜君怎地午后就离开了,莫不是老夫讲得太过无趣,令他失了兴致?”

若是其他学生敢中途离堂,他定是要揪住好生教训一番的,可对象若换作魔君……

越夫子生怕是自己哪里招惹了这尊大佛,而天从雨昨日看上去与其很是熟络,是以一课毕,他就忙向天从雨打听。

天从雨不禁苦笑。

越夫子是只记得他们二人昨日的言笑晏晏,对他们今日的如隔天堑,就视若无睹吗?

天从雨只能尽力安抚战战兢兢的越夫子,道:“夫子不必担忧,他今日有公务在身,才提前离堂了。”

得亏楼不渡不在此处,不然被现在的他听去她这善意的谎言,怕是要遭几句讥讽,不过,若是他在这,她也不必撒这谎了。

左右绕不开楼不渡,天从雨顿觉好笑,在心头笼罩一整日的阴云也散去几分。

将书卷了又松,松了又卷的手这才安分下来,“有你这般好学的学生实乃老夫之幸,那老夫明日再来。”越夫子揣好书,就往外走。

“夫子。”天从雨叫住他。

越夫子疑惑地回头,天从雨只觉耳根一阵发烫,话到嘴边几度咽回,终是硬着头皮问道:“您可知,与吵过架的好友,该如何和好?”

越夫子眼含慈爱,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语带笑意。

“世间学问万般,唯人心一门最是难懂,但说来道去,不过坦诚二字。”

留下这句,便施施然离去。

天从雨原地驻足,良久,一声叹息。

是她操之过急了。

只自顾自地想着要对楼不渡坦诚,却忽视了他的感受。

想来是她住进寮舍的决定刺激到楼不渡,不然,向来滴酒不沾的他怎么会与友人饮上整整一宿。

有过梦芜府门前那一回,她明明是知道他似乎在怕着什么的,却为了她自己的计划,下意识选择了置之不顾。

一味注视远方,不见眼前之人,是本末倒置。

她和楼不渡不应是这样。

天从雨收拾了东西,往寮舍走,只觉夜风宜人,载着她的步履也变得轻快。

竹舍的门微掩,一缕淡得不能再淡的铁锈味钻入天从雨鼻中。

天从雨瞳孔骤缩。

她对这个气味格外敏感。

翼族全族被屠那日,也是这样的铁锈味,比这更浓重,更刺鼻。

挥之不去的画面又浮现在天从雨的脑海。

天从雨一把推开门。

斑斑血迹溅上洁白裙摆,桌上散落着几根布条,漱尘袖口撩到肘弯,胳膊微悬,往外渗血的小臂被布条一圈圈缠裹。

再一抬手,布条松松垮垮地散开,簌簌落到桌上。

“啧。”鬼面轻响。

天从雨看清漱尘手臂的伤口。

创面不大,但血流不止。

走到桌边,天从雨从怀里取出一条细绢,放轻动作,执过漱尘的手,“有金创药吗?”

漱尘却猛地缩回手,不顾仍在流血的伤口,重蹈覆辙地往上缠布条。

“不用你管。”

口气冷硬,全然失了昨日与天从雨友善可亲的态度。

天从雨心下一沉,这次手上加重了力气,毫不怜惜地扯过漱尘的手臂。

见漱尘吃痛咧嘴,天从雨才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我确实是管不着。”

被天从雨握在掌心的小臂一颤,鬼面后的眼眸别开视线,“你今早都看到了?”

“嗯。”

漱尘又问:“你已经看出来了?”

不待天从雨回答,又自言自语,“也是,你立刻就走了,不可能没看出来……”

天从雨没应声,惩戒似的重重捏了下漱尘的手,起身去榻边取来楼不渡为她提前备好的金创药,捏着小瓷瓶,不吝地撒在漱尘伤处。

垫上细绢,缠好布条,转了转漱尘的手臂,确保不会脱落,天从雨才再次开口。

“你原本可以用那股力量保护自己,却选了最愚蠢的一种方式。”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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