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不渡制订了一个宏伟计划,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而计划的对象,天从雨本人,更不可能知道。

这个计划从楼不渡在界城捡到天从雨,就已经开始实施。

具体实施过程如下。

首先,他把天从雨藏到霁月能找到的地方,等天从雨苏醒,他再装作是来界城欣赏风景,出现在她面前。

而不是让堕魔的她一睁眼就看到他,对他这个魔君千防万防。

然后,他再借口要揪出魔界与天族勾结的蛀虫,与天从雨联手调查,结为临时盟友,彻底取得她的信任。

虽然他为此发了个毒誓,但无伤大雅。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

既然是联手调查,那住得近些岂不更方便?若是直接住在他府中,岂不更更方便?

他便趁势撺掇天从雨一鼓作气住进梦芜府。

至于意料之外的跟屁虫霁光……只要不妨碍他办正事,什么事他都忍了。

但是!

眼下,最重要的一步夭折了!

如果说天从雨潜入栖云府几日不归,是事急从权,是迫不得已。

那她住进修魔堂的寮舍,楼不渡便再无法自欺欺人。

天从雨在躲他!

为什么?!

难道是她察觉了什么?

他的计划应该天衣无缝才对啊!

再这样下去,他的终极目标也岌岌可危!

楼不渡百思不得其解,丢了魂儿似的跨过修魔堂正门门槛,凭借身体里的记忆与本能,往梦芜府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

天际吞没霞晖,霭霭暮色昏沉。

街市两侧,沿街的商铺挂起橘黄灯笼,照亮门匾,进进出出的顾客也得以看清脚下,小心迈过。

楼不渡踱在街道一侧,半张脸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另一半则隐在靛蓝的夜色中。

灯火酒绿,欢声笑语,躁动难安的夜游男女摩肩接踵,楼不渡被撞得一个踉跄。

“下面那位脸色阴沉得像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公子,可得空上楼,与我对月当歌,把酒言欢呐?”

熟悉的调笑声从楼不渡头顶传来,一缕花香萦绕上鼻尖。

楼不渡环顾周围,景象却不是梦芜府附近,这才惊觉自己走到了一处酒楼外。

而在他去往界城前,这个位置还是间只用一只手便数得过来每天有多少人进出的药铺。

楼不渡循声望向头顶,宴辞还是那身宽大的紫袍,两手枕在栏沿,其中一只手攥着小巧的酒壶,不知盯着楼下路过的楼不渡看了多久。

见楼不渡抬头,宴辞微抬下巴,抽出手转而托腮,扬了扬只手可握的酒壶。

“不知梦芜君可愿赏脸?”

如果放在往日,楼不渡定会一口拒绝,顺带刺几嘴宴辞浑身上下所有让他看不顺眼的地方。

可偏偏今日,楼不渡大发慈悲,愿意光顾这新开张的酒楼,毕竟身为魔君,他有责任对魔都内的商铺加以扶持,免得它像之前的药铺一样日渐冷清。

迈进酒楼前,楼不渡再次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是例行巡视。

绝不是因为他想小酌一杯。

也不可能是他想借着酒劲向宴辞倾诉。

另一边,修魔堂后方的竹舍。

对楼不渡纠葛的内心全然不知,天从雨一边低头查看手里的地图,一边对照房门上的标识。

“乙卯间,是这里。”

天从雨收好地图,抬起手,轻叩竹门。

修魔堂的寮舍是同性合住,两人一间。

天从雨不确定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同舍是否已在房内,对方若是正在更衣,她贸然推门而入,怕是会添不必要的麻烦。

房内有细碎的窸窣声,天从雨静静候在门外。

似是认生,竹门被房内的人从里揭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只圆圆的眼睛向外打量。

不久前才近距离观察过的鬼面,赫然映入天从雨眼帘。

她浅浅弯眉,真是巧了。

漱尘看清门外的人,当即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大敞竹门。

“原来我的同舍是你呀,怪不得我今日一见你就觉得亲切!”

天从雨浅笑道:“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意识到天从雨还罚站似的傻站在外边,漱尘赶忙拉着天从雨的手往里走,再次紧紧合上竹门。

一室竹香沁人心脾,隙间可闻鸟叫虫鸣。

根根青竹作壁,外罩魔力结界,不畏风雨侵袭。

到底是给学生白住的寮舍,屋内陈设极少,但好在五脏俱全,一桌两椅两榻,若是作休憩之所,已是足够。

漱尘牵着天从雨的手,到两榻中间的竹桌边,一人一张竹椅,面对面坐下。

“今日听你们说过,我可好一阵胆战心惊,生怕我的同舍是个与我不对付的魔族。如今看是你,我也就放心了。”

漱尘仍旧如在学堂时那般忧心忡忡,天从雨宽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忧,鬼王既敢作保让你出鬼城,定是有万全之策防范。”

鬼王为何要让漱尘离开鬼城庇护,还是谜团,但天从雨不信对方会对这之后可能引发的冲突毫无准备。

听天从雨这么一说,漱尘皱起的眉头才舒展开,又似是想到什么,抬手掩在嘴边,小声道:“今日与你同在上上堂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竟然认识鬼王!”

天从雨迟疑片刻,不确定楼不渡在修魔堂是否刻意隐藏了身份,但看夫子的反应,大抵没有,何况她不觉得楼不渡会是遮遮掩掩的性子。

便坦言道:“他是如今的魔君之一,梦芜君。”

“难怪。”漱尘恍然大悟,转而眼中满是困惑,“但他一个魔君,怎么会在修魔堂?”

“莫不是……”漱尘凑近了天从雨,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上方,“他遭了变故,这儿不清醒,才不得不重新启蒙?”

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天从雨捂嘴憋笑得腹中隐痛。

也真是难为楼不渡,跟着她一个堕魔来启蒙,还要被不知情的人误会神魂有损。

天从雨决定为楼不渡正名,道出实情:“他是陪我来的。”

准确来讲,是悄悄跟着她来的。

霎时,漱尘花容失色,不禁提高声音道:“陪你?我只知你是堕魔,又有什么别的身份,能让一个魔君屈尊降贵陪你来这种地方?”

天从雨稍稍怔住,没能立刻作出回答,垂眸,敛去眼底的复杂。

漱尘无意间提出的,正是她近来思来想去也得不出结论的问题。

她是什么身份?

或者,她与楼不渡算是什么关系?

能让楼不渡对她一路如此相助,寸步不离,不计回报。

天从雨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对楼不渡的感激,终究是盖过了这丝微不足道的怪异。

前些日子,她闷头调查栖云府,霁光猝不及防化作少年,她回府后一眼便看出楼不渡悉心照料的痕迹。

梦芜府各式珍馐,吃得霁光脸蛋嘟起,天从雨用手都能圈起一团脸颊肉。

霁光长大,身形抽条,裁制合身的新衣便不知何时摆上案头,可怜了刚置不久的童衣转眼落了灰。

追溯到尚在界城的时候,虽然做法拐弯抹角,但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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