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准备出发前,沈霁川把自己关在房里多捣鼓了一个时辰。
下楼的时候,顾清弦已坐在楼下大堂的角落里。
桌上搁着两碗粥,一碟馒头,两双筷子并排放着,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听见楼梯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垂首喝粥。
那人身形高挑,肩宽而薄,腰窄而直,身穿素白短襦,行走时露出一点里衣领口的暗红。
只见那人走到顾清弦桌前,从善如流地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拿了他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清弦一呆,视线越过对面人的肩头,看向对方身后空荡荡的楼梯口。
犹豫地道:“这位兄台,我们认识吗?”
那人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顾清弦又看了对面人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楼梯口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耐着性子在数什么。
“沈霁川呢?”他这样问,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妥帖,但底下到底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绷了一根弦。
沈霁川这才悠悠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道:“顾兄,你认不出我吗?”
顾清弦紧绷的身躯忽而顿住。
因为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眉骨高而锋利,像两把斜插的刀,眉尾压得低,压在一双狭长的眼睛上方。眼尾上挑得厉害,挑出一种天然的凌厉。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下压。下颌线条利落,从耳根到下巴收得干净利落,绷紧时露出一道极深的棱,像刀背上的血槽。
除了这双光线亮时折出层淡淡琥珀金的眼睛,冷艳俊美都像极了那个人。
顾清弦端详着沈霁川的神情,那张脸上只有促狭的笑意,并没有丝毫不适。
只得哄她道:“认不出,你易容的手法比我想的要好。”
沈霁川犹然生出一股骄傲,嘴角斜斜歪了一下,带着些不属于她的痞气。
沈霁川这才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往里头夹了两筷子咸菜,就着粥碗慢慢喝起来。
抽空问道:“你昨晚没睡?”
顾清弦似乎没料到她这么问,“你睡得不好吗?”
沈霁川笑笑:“在做梦前是睡的好好的。”
她又低头喝了两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搁下了碗,身子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倾。
“我昨晚又听了一耳朵,”沈霁川摇头晃脑道:“这都定城里,半年来发生了三件惨案,全都是散修被吸干灵力。第一个呢,叫做陈九,身份还算清晰,他没有宗门,早些年就在紫微城住下,是一年前才来的都定城,靠替人跑腿送信过活。半年前,他死之前三天,有人看见他在城西的棺材铺子门口转悠,转了好几趟,最后一趟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打晃。后来,就被人发现尸体在枯井里了。”
顾清弦看她碗底见空,无奈失笑:“你又去那茶馆了?”
沈霁川无所谓的伸了个懒腰,“昨晚左右我睡不着,想着下楼转转。见到你还在房中推演,只好又独自逛去了之前那茶摊,就见还剩最后一桌客人,于是请他们喝了一壶茶,仔仔细细问过那几个散修的情况。之后找到了他们口中的棺材铺子,你说巧不巧,棺材铺子是上锁了,隔壁巷子赌坊的守门倒是同我聊了个七七八八。”
怪不得会问他昨晚睡没睡,“你请他们喝茶?”
沈霁川掂了掂荷包,笑嘻嘻的:“反正你也不让我还。”
顾清弦这回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柜台上付了房钱。
沈霁川跟在他身后走出客栈,天光已经大亮,都定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露面的散修们似乎比昨天还要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灵兽幼崽的吱吱叫声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朵疼。
沈霁川双手覆于脑后,想了想道:“不知陈九死前去的那棺材铺子有没有问题。”
顾清弦看着她:“何以如此想?”
沈霁川无奈道:“那棺材铺子离陈九尸体被发现的枯井挺近的,最多只两条街的距离。而且,我还打听到,这个月,城隍庙那个被吸去灵力剥掉脸庞的,也就是第三个散修尸体被发现前两天,棺材铺子突然关门,再无人来往。”
顾清弦若有所思道:“听起来只是巧合。”
沈霁川也不恼:“没办法,第一件案子发生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们跟到枯井去连尸体都捞不到。既如此,还是找点细枝末节的线索吧。”
都定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城南棺材铺子门口的那把铜锁就已经被人撬开了。
沈霁川蹲在铺子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细铁丝,铁丝一端弯成个小钩,另一端被她咬在嘴里,歪着头打量那把被撬开的锁,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这锁是新的,还没生锈,至少昨晚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嗯……撬锁的人手劲儿不小,锁舌都弯了。”
顾清弦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上身微微弯曲,目光落在铺子门板上残留的几道刮痕上。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袍,袖口极宽,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天机笔笔尾。
那几道刮痕,从左下角往右上角斜着刮过去,手法利落,不像是散修的手笔。
沈霁川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站起来,把铁丝随手扔在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有人捷足先登,快我们一步。莫非这棺材铺子真的有问题?”
她抬脚就往铺子里走,铺子里很暗,只有门缝漏出来的一线天光照出一排排靠墙立着的棺材。
人去楼未空也就算了,奇怪的是,棺材大多是新打的,木色发白,并未上漆,散发着一股生涩的木头味。角落里堆着几卷草席,一张破木桌上搁着茶壶和几个粗陶碗。茶壶里的水已经干了,碗底结了一层茶垢。沈霁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了。
铺子后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块令牌。
令牌是木刻的,寸许见方,一面刻着“苍梧”二字。
沈霁川端详着从门缝里抽出来的令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刻着的名字是——沈霁川。
刹那,她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犹如一锅烧到冒泡的油,就是溅不出来。
沈霁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碰到眉骨的时候,闪过一个画面:一双颤抖的手,捧着那枚令牌,簌簌晶莹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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