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知味
陆之韫出院这天，陆之晏打车来医院接他。陆之韫右臂打着石膏，挂在胸前，左手拎着袋子，里面装着这些天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
陆之晏伸出手想帮他拿，被他一缩手拒绝了。陆之晏心里嘀咕，老哥还是这么要强，哪怕受了伤也一样啊。
两人回到家，陆之晏忙着开窗给家里通风，一边嘴里念着：“哥，你这几天右手不方便，洗澡怎么办？吃饭怎么办？出行怎么办？要不我搬过来住几天，你就别拒绝我了。”
“我自己ok，又不是丧失自理能力了，只不过是慢一些而已。我这边刚好这段时间没课，迅维那边的工作我也可以远程处理，我尽量减少出门次数，别担心我了。”
“可是——”
陆之韫打断他：“之晏，真的不用。你还有毕业论文要写，别落下进度，而且现在正处在秋招的关键期，你还是能少来我这就少来。”
陆之晏最终没再坚持。他知道哥哥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
“那有事随时给我电话。”陆之晏把带来的水果和零食放进冰箱，又检查了一遍药箱里的常用药，又叮嘱了两遍医生说的康复注意事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陆之晏离开后，陆之韫仔细回想了弟弟离开前那副一万个不放心的表情，有点失笑，究竟他们两个里，谁才是更年长的那个。怎么好像，总是弟弟担心自己更多。
他又想起自己母亲特意托李沅打探自己病情，他有些恍然，原来自己在亲人眼中，真的是这样不会照顾自己的一个人。
思绪止住，他走到书房坐下，打开侧面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女孩穿着校服站在树下笑得粲然，柳枝被风吹起，和她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他总是遗憾，当年买的手机拍照不够清晰，让这张照片模糊了她的美。想得出，外出采风的课上，他把半个班级的同学都拍了一遍，才使得拍她这件事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拿出相框后，他用左手，略显笨拙地从下面翻出带着密码锁的日记本，输入密码后，本子打开。
他翻翻找找半天，停在了某一页，那是他硕博连读时期写下的。
「最近网上有个词很火。
道德绑架。
开始害怕。那对她而言不仅是剥夺选择权，更是道德绑架。
怕她说我把她钉上十字架。
我会说，不是啊。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直是我啊，傻瓜。
我才是那个罪人。
唉。我又在犯傻了。
我哪还有机会跟她说话？」
那时他断然没想到，后来的他，不仅是有机会和她说话了，还说了那样多，多到想要全部记录下来，已是不可能。于是他心里的愿望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炽热的渴望。此刻他竟越发贪婪起来，不可抑制地想要更多。
得以再次那样贴近，这样的贪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又往前翻了许多页，更早两三年的日期，那时他还在念本科。
「我学会了做糖醋小排。
还记得以前在食堂打饭，她最爱吃这道菜，一周能吃三四次。
没吃的时候，是因为没这道菜。
我觉得我做得还不赖，之晏和爸妈都说好吃。
这辈子，还有机会让她尝一口吗？」
想起近日里相处的片段，他忽然觉得，让她吃上自己做的糖醋小排，也许真的指日可待了。
出院后的十几天里，宋识霜信守了对陆之晏的承诺。或者不如说，是陆之晏的话，让她师出有名地做着这一切，也不必再为自己找什么别的借口，不用当作是，自己本就想这样做。
她开始频繁地给陆之韫发微信，内容虽简单，但这种微妙的联结却让她心里莫名的欢欣。
【今天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的。三顿都有吃。】
【今天工作忙不忙？记得按时吃药。】
【不忙，迅维最近没什么事，给学生看了看论文。有按时吃药，恢复进度+1%】
【晚上不要熬夜看文献。哦对，也不许熬夜干别的。】
【嗯，早睡早起身体好。】
不过，陆之韫的回复总是那么简洁，只单纯回复她的问候，没什么衍生出的新话题。这让宋识霜略微有些烦闷，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总不能，自己开口说要去他家里看他吧？
她看了眼剧组的日程安排，突然想到了一个迂回战术，于是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发消息问：【有什么想吃的吗？最近有几天我会很早收工，拍完戏顺路带过去。】
过了一会儿，陆之韫回复：【不用麻烦，你自己注意休息，我点外卖就可以。】
宋识霜看着聊天框里那行字，咬着下唇心理斗争了片刻，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浸了和煦的暖意。
“陆之韫，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是真的想给你带晚饭，你能不能让我别在陆之晏跟前失信啊，承诺了要好好监督你，总不是只每天发一句微信应付就够了吧。”
陆之韫略微沉默了下，随即道：“宋识霜，你真的是很重诺的一个人。”
像你宁愿某种程度上牺牲自己的声誉，去挽救曾于你有恩的天睿那样。
可我却盼望，这重诺之外，还有些什么，是你情愿给的。
“哦。陆之晏不说，我也会给你带饭的。”宋识霜咀嚼着他话中的意味，没思考太多就答道。
“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她最终用有些执拗的语气说，“你就说你想吃什么，或者不想吃什么吧。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随便买了，不合口味的话可不许挑食。”
“那你随便买好了，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开买了。”
“嗯，翘首以盼。”
这天早上，宋识霜照例发消息给陆之韫：【今天想吃什么？我大概六点半收工。】
陆之韫显然是正好拿着手机，她看见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就这样反复了许多次。这一番看得宋识霜微微疑惑，这人怎么回事，选择困难症这么严重么。
过了两分钟，对话里终于跳出来一行回复：【糖醋小排，可以吗？】
糖醋小排。
寥寥几字，不仅勾起味蕾的记忆，也让褪色的高中画面又从旧日的抽屉里被翻出来。
那时候，她总是拉着饭搭子早早冲过去，就为了抢到食堂里限量供应的糖醋小排，排骨裹着浓稠酸甜的酱汁，总让她食欲大开。
有一次她没抢到，懊恼了半天，去打了碗汤回来之后，看到自己的餐盘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份糖醋小排。她抬头四处张望，看见陆之韫端着餐盘从不远处走过的背影。
下午上课前，她侧头问他：“陆之韫，今天中午，是你给我打的糖醋小排吗？”
他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轻点了点头，她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勾了勾。
“为什么给我啊？”
“宋识霜，我感觉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要多吃点爱吃的东西，才能长长肉，而且我也没多爱吃那个菜，索性成人之美。”
说完他眼中蓄着笑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的脸迅速烧红，撇过了头，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哦”。
时隔多年，这道菜再次被他提起，宋识霜只觉一颗心狂跳不止。平复了一下，她发过去一句【好。】
稍加思索，又补了一句：【这里附近刚好有一家馆子，听剧组的人说那里糖醋小排做的很好吃，而且他家没有外卖可以点。今天结束了我打包一份带过去。】
【好，我等你。】
当天下午，陆之晏来陆之韫家里看他，他一进门就极具紧迫感地宣告，一边朝书房里面走：“哥，话说你看没看我给你发的截图啊？小道消息，她今天下午要拍《隐语》里青年时期的吻戏了！”
陆之韫正在书房看书，听到这话，正要翻书页的手瞬间顿住了：“你说什么？”
“拍吻戏啊哥。宋姐姐演的女主角，年轻时候和恋人在一起时期的吻戏，就是和那个程漾，那个男演员听说是个B电毕业没多久的新人，长得还挺帅的，网上还有好多网友已经提前开始嗑——”
陆之韫阖上眼皮，脑海中翻动画面，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是谁，之前我见过那个演员。”
其实这些年，她演了那么多部戏，吻戏，甚至更亲密一些的戏份，拍的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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