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是楼艺胜的生日。

家有大丧,一切从简,但阿胜的心情却没有变得简单。因为不用进学作业,还能恣意玩耍一整天,他的高兴,能转上八九个弯。

一大早斗草斗得腻了,然后斗蟋蟀,被跳起来趴上额头的蟋蟀吓得翻白了眼,就此将蟋蟀蝈蝈扔到一边永不再碰。等楼元盎梳洗起来,满院子乱糟糟、闹哄哄的,最终在大太阳底下,一片翠绿草地上找到了他们。

楼初英和楼艺胜父子。

楼艺胜丁点大,却抱着要比他人还高的一把油纸伞,叉着腰“指挥”着赤膊上阵的楼初英给他扎秋千。

好吧,楼初英还是穿着衣服的,只是上衫单薄,被汗水浸后,背上还缠着的绷带便凸显出来。其实也说不上指挥,楼艺胜什么都不懂,只两眼放光地崇拜着他的父亲,满怀期待地见证着一架简单的秋千拔地而起。

游廊那头繁娘端着瓜果走来,笑盈盈地招呼:“元娘来啦。”

楼元盎朝她点头,举起扇子挑开檐下的竹帘,又转着扇柄遮着阳光,才往廊外靠近一步,那打着伞的小不点就欢呼雀跃地叫道:“姑姑姑姑姑姑!看看看!看我的秋千!”

不知是被太阳刺了眼还是被楼艺胜的热情惊吓,楼元盎一步退回了阴凉里,笑着应和一声:“哦,阿胜的秋千真好看。”

其实那片空地上的秋千,还不能称之为秋千,顶多是搭了一半的木架子。

楼艺胜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繁娘不无闲愁:“唉,这么大的太阳。”

楼元盎放下竹帘,侧身半步,自竹帘的空隙间接上那边百忙之中的楼初英投来的一道视线,手上打起扇子,玩笑道:“繁娘这是心疼了呢。”

繁娘故作哀愁地笑:“是啊,我可心疼了呢,都是为了阿胜这小子,长公子也是,大热天的给他搭秋千……”

楼元盎轻笑出声,“那叫他们回来歇会儿?”

繁娘手上就端着鲜切好的瓜果,但她扬扬眉,玩笑说:“阿胜这小子不许呢,刚才才喊过,他愣是要他的爹爹把秋千搭好,这才肯放人呢。”

“哈?”楼元盎一把撩起竹帘,“这小子,真是要恃宠而骄了。”

“谁说不是呢。”

她们一并走出游廊,那边草地上楼艺胜赶忙要将抱在怀里的纸伞高高举起,但他的身量还是太矮,楼元盎只能弯腰接过伞柄,这才用这已经沾着幼童热汗的油纸伞堪堪挡住了那仿佛要淬火的阳光。

楼初英已然不去顾及他平日里的面容虚礼,就大剌剌往地上一坐,抬膝屈肘一支脑袋,看着楼艺胜捧着一大盘的瓜果啃个不停,繁娘取下早就备好的帕子要亲手给他拭汗,却被他笑着接过,“好了,这么热,你们两个就别在这里晒了。”

“阿胜,我听说你就是个严苛的监军。”

楼艺胜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抬起头,嘴巴里咀嚼的动作都慢了慢,随后又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是监军?”

三人都笑了起来。

楼元盎用扇子指着楼初英,“呐,就是你对你爹爹这样,监督他干活。”

楼艺胜又朝坐在地上擦着汗的楼初英眨眨眼,咽下口中鲜甜的果汁,将果盆往楼初英面前一托,“阿胜忘了,爹爹辛苦,爹爹先吃。”

三人又笑了起来。

楼初英笑道:“那就多谢阿胜监军了。”

楼艺胜又仰起脸问楼元盎:“那阿胜就不严苛了吧?”

三人大笑。

楼元盎捻着扇子点点他的脑门,“你啊你啊,等你长大真当了监军,那些将军们可要遭殃喽。”

楼初英笑笑,重新站了起来,“好了,你们去屋里凉快着吧,阿胜,你也去吧,搭完了再喊你来。”

楼艺胜摇头,“不行,爹爹帮我搭秋千,我不能让爹爹一个人晒太阳。”

楼初英玩笑:“你就算陪着,爹爹也是一个人晒太阳呀。”

楼艺胜本就泛红的小脸又是一红,“我……那我也晒太阳。”

“好了好了,你再这儿打扰他,他搭得更慢,这太阳就要晒得更久,阿胜这么心疼爹爹,肯定不忍吧。”楼元盎牵起楼艺胜的手,抬头朝繁娘使眼色:“繁娘,我记得高陵舅舅们给阿胜准备的礼物早就到了吧?”

繁娘绽笑:“是啊,阿胜,我们去看礼物吧?”

楼艺胜难免动摇。

楼初英失笑,“快去吧,赶紧看看今年的礼物里,有没有你心心念念的那只蹴鞠。”

一提到他想要许久的蹴鞠,楼艺胜的眼睛里炸开了花,大声应下,“嗯!好!”然后就蹦蹦跳跳地拉着楼元盎走。

楼元盎回头。

楼初英打着伞低头咬住繁娘递来的一片甜瓜。

手上楼艺胜催促,“快走快走!姑姑要看路不要摔倒!”

**

今年高陵送来的礼物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系的疏远,送到楼艺胜手上的这些品貌贵重远胜于往常的玩具,便显得格外用心。

楼艺胜如愿找到了一只蹴鞠,精美远高于期望。

“姑姑看!”

楼元盎拙劣地附和:“嗯,真好看。”

这精怪的小子或许看出来了,但他装着听不懂,“是呀是呀!下午我还要爹爹教我踢球呢!”

楼元盎一件一件地将这些物什摆到楼艺胜身旁,“哈,上午秋千下午蹴鞠,晚上你恐怕还要缠着不放吧?你爹爹这一天可够累的。”

“哼哼,就一天嘛,爹爹答应我的……过了今天——”

楼元盎看他稚嫩的脸蛋上泛起成熟的愁容,“爹爹就不会陪我了。”

爱不释手的蹴鞠抱在手中,都有些发重。

楼元盎接过蹴鞠,“哪有,你爹爹每天早晚不都要去看你?”

球滚入楼元盎手中,很重,好像一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也掉了进来。楼艺胜撅嘴摇头,“我想要爹爹一直陪着我,就像今天一样。”

楼元盎摸摸他脑袋上的发鬏鬏,“爹爹很忙。”

楼艺胜低头,看着自己小小肉肉的手掌,“阿胜知道,爹爹很辛苦,有时候母亲一天也见不到爹爹……以前还有祖母,祖母和母亲一起陪阿胜,现在祖母也不在了……”

球骨碌碌滚落,压着楼元盎散开的裙摆绕到了两人身后。

楼元盎抹去楼艺胜突然就暴雨般落下的眼泪,“阿胜不哭,姑姑以后也一直陪着你。”

他咬着嘴唇,将眼泪逼了回去,“姑姑会生气吗?”

“生什么气?姑姑有什么好生气的?”

“其实爹爹比以前……更久地陪伴阿胜了。阿胜知道,是因为祖母不在了,爹爹才有空陪阿胜。”

楼元盎无声摩挲他圆圆的脑袋。

他的眼泪随着倾诉出的言语决堤:“阿胜很伤心,但阿胜又很高兴,可阿胜更不知足,阿胜想要一直能看见爹爹,看见母亲,看见姑姑,阿胜想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

楼元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楼艺胜小家伙哄好的,也不知道是怎样把自己哄出满腹愁肠的。看着阿胜和繁娘坐在一堆心爱的礼物间,她细数着的、颇有节律的心跳,却有些发滞。

好像……小时候的她和阿胜很像……

但那时候连母亲都不怎么特别注意她,全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楼初英一人身上,她只能在高陵,和滕菀贞两个人互相“注意”。

楼初英不在的日常里,她们几乎就是彼此的全世界。

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

楼元盎回头,看见曾久久为自己所嫉妒的楼初英就出现在身后。他已经换过了衣裳,身上也沾着沐浴后的清香。

“你怎么了?”

楼元盎挽着自己的胳膊,往廊柱上一靠,背对着他,“没什么,想到了一点以前的事。”

楼初英望着屋内玩笑着的一对母子,“嗯,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

“元娘你还记得嘛,以前我去高陵接你,第一天你总是最不待见我;每次我送你回高陵,最后一天,你也不待见我。”

楼元盎撇嘴笑:“能待见你就怪了。”

楼初英无声笑笑。

“对了,礼物。”

楼元盎转身,这才注意到原来楼初英一直提着一只巴掌大的竹篓。楼元盎略扫一眼,“谁给的?还不赶快给阿胜送去……”

“给你的。”

楼元盎一愣,“我?”

楼初英伸手往竹篓里一掏,没掏出什么,只掀起了盖子,捻了什么东西在手里往楼元盎面前一送。

一粒白子。

“棋子?”

“嗯。”

楼元盎接过装着黑白棋奁的竹篓。

“柳渊微送的。”

手上一顿,楼元盎应了一声,在楼初英将白子投回原处后一声不啃地将盖子阖上。

“不问问?”

“问什么。”

楼初英微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楼元盎一掀眉毛,楼初英笑着住口。

“有说什么吗?”

楼初英:“没,不过也给阿胜送了一份礼,我还没看是什么,想来就是小孩子喜欢的那些。”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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