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她叫乩童——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儿?”

“不是扶乩的乩,是云销雨霁的霁。”黛玉出声,又觉得自己心急。略羞赧地抿抿嘴,扭过脸去,却被夫人搂进怀中。

“管她呢?喏,我带了那小皇子的信来——你要不要,不要我可就烧了。”

眼前绣着龙凤,金丝交错,一对眼珠都坠着明珠。夫人的袖摆悬着温热,丝网般拢在周身,眼前泛起迷蒙。

黛玉不觉有些困倦,待听了夫人的话,又赶忙醒过神来。略靠坐在夫人怀中,接过那一纸手书。

程九的字顶方正,可这一回尖勾竖瘦,显然下笔人手下发急,又或者纸上的字句在心里盘旋许久,采过笔墨便一气呵成。

“我过去的那会,他正对着窗口发愣,也不知道琢磨什么。”夫人眼见着歇过气,略坐直一些,手依旧揽着黛玉肩头,口中絮絮不止。

黛玉却没吭声,她并不愿将程九视作个散碎瓶盏,更不想以二人的情谊在那上面描纹取乐,使瓶盏更加珍惜。

可是夫人辛苦,黛玉也记着夫人的辛苦。她将信折得巴掌大,攥在手里。又伸手环住夫人的腰身,脸便埋在她肚腹间,随着那一呼一吸,定在夫人怀里。

只眼睛忍不住望向窗外,风摇着竹帘,隐约吹出另一个人形来。

风雨脚程却慢,又兴许是在行宫那边发足神威,又眼见到了入伏的时节,噼里啪啦落过整晚,第二日便是满面凉气。

花木最体谅人间苦难,趁着这当口快快盛开。细嫩的瓣朵盛着雨露残骸,扬起脸庞向天舒展。却可惜时人匆忙,追着后天的明珠跑,却将天然早就的珠露震在尘埃。

林如海方自府衙出来,见着天色也晚。路边一个姑娘挑着担子,里面的花也耷拉着脑袋。

那姑娘细长的眉,水一般的眼。瘦伶伶一个站在路边,脸被夕光点染,却仍不减苍白。

扬州富庶,离岭南又不很远。当初水患中遭灾的百姓便有好些托家携口着过来。有些年富力强的,去各个门户做些短工,总也不缺少一餐饭。那体弱的,年幼的,便只好追着做些没甚本钱的小买卖。

扬州城里多了卖花的姑娘,沿街叫卖的小儿。林如海半扶着车缘,直到赶车的侯林出声,才扭脸吩咐道:“你去,将她那一担子买来。眼看天便要黑下去,到时候她单一个走夜路,地又泥泞,总归不甚安全。”

侯林应了声,林如海也不空张口。估摸着给了银钱,不多久,便见着那粗壮汉子捧着一堆红黄紫的花往回走。

侯林跟随林如海日久,他媳妇便是黛玉的乳母。如今儿子见长,被林如海好生安排差事,便更是一心在林府。

他倒是轻车熟路,在马车后面摸出个篮子,一捧花一捧花得往里送。一面铺,一面又忍不住道:“唉,若都是卖些荷叶、荷花类的倒好喽——煮粥炖菜,都得用。”

林如海由着他张罗,自己早也上了车。听见侯林嘀咕,却也不责备什么,只笑道:“那姑娘一瞧就是逃难来的,这边的荷花池要么有主,要么也有看守。得啦,回去将这些也分一分,放在各个屋里——老天爷的东西,叫咱们受用,也算蓬荜生辉了。”

“老爷,那老天爷的恩德,可大半都归到咱府上了。”林茂也跟在一旁,听见林如海这般说,倒是嗤嗤笑出声。他实在是林如海身边的老人儿,打小一并长成。这会见老爷只眯着眼笑,他自己的眼里却不禁泛上酸楚。

“老爷这是想姑娘了?我瞧着,那姑娘比咱们姑娘可大了点,岁数不相当。”

马车轱辘转着,粘住地上的污泥,便没有那‘咕噜咕噜’的声。沿街的商贩店铺收整,闭上车帘,不甚大的车厢仿佛作了封闭的宝盒。

林如海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前方绣纹,松枝颤抖,仿佛也被林茂的话催得复又生长。

他的女儿也会长到那般年岁。

林如海又撩开车帘向后望,那姑娘不在原处——也许赚得银钱,便立刻买些吃食回家。

林茂不再吱声,他的话却缠着林如海的耳朵。许是他多愁善感,又或许当真跟女儿分离太久。

见着小的,便想他的黛玉也是从那样幼小长起来。见到大的,便思量有朝一日,他的黛玉也会长成大姑娘。

“我也有私心啊……”嗓子哑了,这句话却不自觉漏出来。林茂不解得看过去,林如海的眼睛却还望着车外。

人说行善积德,他多做些好事,约莫有一天便能流向自己的女儿。

“咳咳!”

“老爷!”几声咳嗽打断了林如海的思绪,林茂急着近前,也不管车厢摇摆。

倒是林如海坦然,捏着喉咙吞几口唾沫,眼见着面色便和缓些。

“不妨事,不过是近来冷热变换,一时不察,却遭了风寒——对了,张大人那边,可安置妥帖?”

“老爷每日都熬得忒晚些。”林茂嘴上埋怨,可听林如海问询,自也知无不言:“老爷安心,他老大人致仕归乡,一早便传信要过来。当初听了老爷说这事,客房便一应制备齐全。”

“那便好,他年事已高,早年又辛苦加身。素日唯好几口杯中物,你再多提醒着厨房,万不可将发物摆上桌面。”

林如海吩咐,林茂又是应声。见林如海还有话说,他便也不扭捏,直笑道:“老爷还有别的吩咐,一并说来。待会回了府里,老爷去跟张大人叙旧,我就一应办。”

“我素日便知道你周全。”林如海失笑,又紧接着道:“飞兰并樱兰两个,这些日子可修养得好些?”

“飞兰好些,当初叫大夫开过方子,这一路上的亏空渐渐就补起来。”林茂说起这个妮子,心头实在喜欢。振起两臂,当胸一拍,笑道:“现在壮得跟个牛犊子似的,前面老爷叫我留她,我就叫她先在府里做工,也攒些盘缠——她又放心不下樱兰,也就答应下来。”

“只还是要离开?”林如海微叹,却也晓得飞兰非要找到她爹娘才能心安。

“那妮子倔。”林茂说到这,却也是耷拉下脸。两道蹙眉拧出绳结,直把这心事记在心里:“她这会还留下,大半夜是在周边找同乡打探。我与她说好了,即便非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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