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之中,散发着恶臭味。

如今已成蓬头垢面的模样,形同乞丐,身上遍布鞭打的伤痕。

宋墨潇坐在一旁,慢悠悠品着茶。这是山南深处进贡的上等茗茶,芽叶采自云崖阴坡,焙制极费功夫,一年所得不过数斤。

沸水一注,茶汤清透,浮起一层薄而匀细的茶沫。

初入口,苦意便在嘴中漫开,不是浮在舌尖的淡苦,而是清冽的涩感。

平日里陪着傅兮柠吃了太多甜食,宋墨潇这一口苦茶入喉,竟下意识锁起眉。

他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茶几,而后伸手示意行刑的士兵停手。

两位士兵打得满身是汗,行礼后退下。

左相已然神志昏沉,低头呕出一口血。

“之前本宫怎没发现,左相的嘴如此硬。”宋墨潇开口。

左相咳嗽几声,苦笑道:“微臣对圣上绝无二心,远妃娘娘定会想办法救微臣的。”

宋墨潇不屑一笑:“你真觉得远妃会为了你,去得罪天下百姓?”他忽然起身,背着手,缓步上前,“不如本宫替左相好好算一算,你究竟犯下了哪些罪状,如何?”

“这第一件,便是今日在左相府挖出的白骨。若是拼接成人形,左相猜猜,一共能拼出几人?”宋墨潇看向左相,“六具女子骸骨,身形,恰好和左相亡故的妻妾人数对上。”

左相一愣。

“每位妻妾的死状,左相府下人都心知肚明,还有祁宴与祁彤……”

听到两个孩子的名字,左相猛地挣扎起来。

“自古以来,一人获罪,连坐家眷。远妃当真会保下这两个孩子吗?”宋墨潇顿了顿,“谋害妻妾,是第一罪。私埋人骨,乃是第二罪。”

左相开口:“太子殿下……”

左相莫急,你的罪名还不止这些。”宋墨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暗中勾结酒楼,私自掠买人口,摘取脏器、贩卖人骨,桩桩都是重罪,哪一条不够判你斩刑?”

“你根本没有证据!”

宋墨潇拍了拍手:“呈上来。”

茶白接过下人送来的罪证,端至近前。

宋墨潇抬手翻开第一本册子,里面是各家酒楼涉案证人的供词,足足一百多人按了手印。他直接展开,递到左相祁坚强眼前:“左相看仔细了。从最先出事的悦香楼,到先前纵火事发的岳阳楼,无论是帮凶还是受害者,全都已经据实招供。”

“你何时……”

宋墨潇没有理会他的震惊,随后拿起第二本册子:“不知左相可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位夫人?”

左相一怔。

第一位夫人。

算得上祁坚强此生最心爱的女子。

只是可惜是个短命的,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后,没过多久便染肺痨离世。

“你说,若是祁公子和祁小姐知道,他们生母死后,根本没有得到安葬,会作何感想?”

左相拼命挣扎:“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宋墨潇嘲笑道:“自然要多谢远妃。”

这第二本册子,清清楚楚记着左相所有妻妾的名讳,算上如今这位左相夫人,一共七位。

其中有人入府不足一年便意外殒命,还有人怀有身孕,腹中胎儿已然成型,死因却不明不白。

但凡嫁进左相府的女子,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府门。死后也不得入土,死不瞑目。

左相浑身发颤,这才心生惧意:“是远妃告诉你的?她怎么会……”

“早在你笃定远妃一定会出手救你的时候,她已经拿着你的罪证,去圣上面前告发你了。”宋墨潇语气意味深长,“左相啊,真是可怜。”

远妃得知左相府出事之后,早就留好了后手。她手上一直攥着左相的把柄,若非这本册子,左相又怎会乖乖受她拿捏?她并不愚笨,在这深宫之中,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她与江倩以及宋权和宋姝拿着左相的罪状,在宋国富殿外跪着,哭诉是左相一直胁迫自己,她是被逼无奈才与左相往来。

哭喊声响亮,远妃与江倩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这场戏演得十分精彩。

可惜宋国富昏沉卧病,一句话也没能听见。

龚英兰在殿内看着外面这场闹剧,吩咐似楚将远妃呈上的罪状取进来。

远妃心中一喜,只当圣上心软,连忙问似楚:“陛下愿意见臣妾了吗?”

似楚接过罪状,回道:“陛下此刻正在盛怒之中,谁都不见,还请远妃娘娘先行回宫。”

远妃闻言,瞬间僵在原地。

往日里,她但凡求见宋国富,总能入内,如今竟连一面都见不到。

龚英兰翻看着罪状,只觉得此事愈发有意思,随即看向似楚:“把这个送到太子那去。”

于是这份罪状,最终落到了宋墨潇手中。

左相紧咬牙关。他预想过远妃会舍弃自己,却没料到这么快,刚一出事,她立刻就交出罪证保全自身。

宋墨潇轻笑:“远妃可比左相通透得多。”他收敛笑意,眼中带些戾气,“左相甘心吗?妃明明也从中捞到好处,到头来所有罪责,全都要由你一人扛下。罪证确凿,你会落得什么下场,想来左相心里清楚。”

“更何况,祁公子与祁姑娘也牵扯其中。”

就算二人没有亲手杀人,但在酒楼里不少人都见过他们,祁宴与祁彤根本洗不清。

首犯当斩,知情共谋的家眷同罪处斩。其余家仆,或是发卖,或是流放。

可远妃呢?

她依旧能安居宫中,安然享乐。

左相想到此处,猛地抬头,语气郑重:“恳请太子殿下,给微臣一个保全家人的机会。”

宋墨潇得逞一笑。

……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依品阶站立在龙座前,本都在议论昨日左相府的一事,按理说这证据实在是难找齐,太子却命百官来朝商议罪行。

“太子到!”

随着太监高声通传,满朝文武齐齐下跪迎候。

宋墨潇身着白金朝服,伸出右手,傅兮柠轻轻将手搭在他掌心。

他顺势握紧太子妃的手,携着她缓步走过百官,走到龙座之前。

众人抬眼,望见那一道女子背影,皆是一怔。

女子上朝,上一次,还是太后李阴纯。

百官起身之后,立刻有人按捺不住出声:“女子怎可入朝堂议事?”

宋墨潇牵着傅兮柠的手,二人一同转身。宋墨潇冷眼看着开口之人,正是工部尚书赵谦。

“今日特邀太子妃前来,专为左相一案。”宋墨潇侧头看向傅兮柠,目光带着纵容,示意由她来说。

傅兮柠唇角微扬,看向赵谦:“敢问赵大人,女子为何不能上朝?难道没有先例在前?”

这话一出,直指赵谦不将太后放在眼里。

赵谦当即被噎得哑口无言。

傅兮柠目光扫过众人,先落在傅旭身上,又移向沈耀言,开口道:“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昨日在左相院中挖出人骨一事。”

“一介女子,又能商议出什么结果?”吏部尚书毛家志开口。他是六部之中年资最长的一位,说话颇有分量。

“那便请毛大人好好看一看,我能不能。”傅兮柠一笑,“茶白,呈罪证。”

茶白端来昨夜整理妥当的左相罪证。傅兮柠拿起第一本罪状,翻开:“想来诸位都好奇,昨日左相府的人骨究竟从何而来。这本册子记着所有死者的姓名与身世。既然毛大人和赵大人这般好奇,不妨二位先瞧瞧,这些名字是否眼熟。”

太监将册子递给毛大人,毛家志本漫不经心,在看到第一位死者名字时顿时愣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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