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心玉重现（四）
筹码，又是筹码。
与那个扬言要将她当作功劳交上去的弟子没什么两样。
杀尽珞魂蛛一脉，这是周仰熙给怜游剑的第二道法咒，手中的剑翁鸣不止，她单手握住剑柄，另一手划过剑刃。
血融进纹路中，很快消失不见。
终于清静下来，周仰熙喘着气仰头去看外面的天，下了一整夜的大雪，高台一面的顶已经塌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掉下去，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我真的很讨厌下雪天。”她轻轻嗫嚅着。
忽然好想回家，长寂山霁月峰就从不会有落雪的时候，出来好些日子，也不知院子里新栽的梨树有没有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师尊是不是也想她了。
肩头还留着那个弟子的剑，她低头扫了一眼，心想这剑真是生得和它主人一样丑，便拔出来随手扔在一旁。
先前她许过愿，想要在这里过个新年，不知长寂山君是否只听了前半句，没听后来的，所以才让她现在这么无助。
下面还有许多声音，师妹师兄急切地想要破开结界，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如何不想走？可眼下这样的状况，出去被那些人看见，百口莫辩，届时就连长寂山也会背负骂名。
争论声伴着一些弱不可闻的欢呼，是有人在为她接下来的可能死亡而高兴，如此明了。
不能乖乖做珞魂蛛口中的筹码，暂且将这水搅混，出去再说。
妖王之力着实恐怖，横冲直撞了许久还不停歇，照这样下去，她若再在人前被激出妖性，便是宋寻熙有再多的灵力也唤醒不了她。
师兄没有这么多血供给她，宥宜的伤才好，不能让她再有事。
她在人前暴露，好在宋寻熙也在，定会保她周全，师尊也会护着她。
妖力没了束缚，在体内四处乱窜，经脉一根根像要爆裂般，周仰熙瞅着自己满身伤痕的模样，笑了两声。
“好不甘心，凭什么是这样的，我不能死，不能这样死…”
珞魂蛛说，她若是死了，便是一石二鸟，所以它才会在她耳边不停吹风，蛊惑她往那个结局走去。
与珞魂蛛一起做局的究竟是什么，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不对，不可以，绝对不行。
感知到她强烈的心绪，被珞魂蛛夺去又复回的心玉忽然有了响动，附着在其表面的妖气散去，露出完整的明亮的灵光，重新结于她腰间，显现出真正的玉坠模样，只不过她的玉坠并没有什么特殊花纹，十分普通。
从心口处乍然有温和灵力流淌出来，与那股妖力抗衡，她顿觉有了些力气，撑起身子准备闪身出去。
高台轰然倒塌，幸而有结界，才避免周围没能及时撤开的人惨遭掩埋，皇城中向上界祈愿的地方不复存在，官府姗姗来迟，亲眼看着高台塌陷。
“这可是先帝下令建造的，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朝天阁弟子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人七嘴八舌开始讲述所有，发誓说眼见为实，周仰熙乃是半妖之身，看见她发了妖性要吃人，甚至重伤自己的同门师兄。
官员气得直发问：“祸首在何处？”
“那里！”背刺了周仰熙一剑的弟子手指高台，“是我亲手杀了她，她已经死了，就埋在这底下，我的剑就在她的尸体上！”
官员一听就招呼人去挖，扬言要把祸首尸身带回，交由陛下处置。
李宥宜上前甩出琴弦，银丝拦在人前，稍一靠近必会被划伤，她冷下脸扫视众人：“我看谁敢，我师姐不会死，她不可能稀里糊涂地死。”
“别信她，她也是妖。”
此话一出，官府的人立刻举着武器后退，生怕眼前恶妖暴起杀人。
“与妖为伍，看来有必要呈报陛下，问问邀月仙尊，长寂山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寻熙与李宥宜站在一处，举剑指向面前的人，阻拦他们的动作。
那人冷漠盯着他：“宋公子，前些日子陛下提起令堂，有心请她重新出山，宋氏一族久居鹤洲，也该回皇城看看。”
“家中事情自有母亲做主，我如今是长寂山弟子，终归是要回去的。”他停顿片刻，回头望向那片废墟，“和我的师妹一起。”
抢占功劳的弟子颇为急躁，缩在后面梗着脖子喊他们让开路：“她们都是妖，是恶妖，在人界生活了十几年又如何？改不了嗜血杀人的本性的。”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宋寻熙的脖颈，“你不是也被你那自以为亲厚的师妹咬了吗？她妖性大发，说不定会带毒……”
李宥宜听不下去，再不想忍，斥道：“我师姐千般万般好，在尔等眼中，竟变成了这等奸邪！难道你们忘了，是谁拼死守着阵法关了妖域大门，让你们欢庆佳节的？！”
“我懒得同你们多说，谁也别想动她！今日，我便要为师姐、为不曾害过人的妖族讨一个公道！”
情妖妖力低微，她怒从心头起，一直以来从未有灵的梧桐琴竟在此刻无令自动，她取下发簪上飘摇的沉月缕缠在琴身上，被压制的妖气罕见地爆发，将眼前众人逼退几步。
官府的人都是凡体肉身，哪里承受得住，纷纷往身后退去。
朝天阁弟子被迫迎上前，迟迟不敢有动作。
“你们不是修者吗？对付一只小妖不在话下吧。”
“百姓都在后面，你们千万不能退。”
那些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赶鸭子上架似的，无一人妄动。
“她那个半妖师姐都死了，一只破霜蝶有何可怕的？抓住她虽算不上大功一件，但也能得大人青眼。”人群中有弱声响起。
李宥宜听得发笑，大肆嘲讽：“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挡在前面？不及我师姐半个脚趾头！”
梧桐琴一下变得巨大，横在半空与灵舟差不多，以压倒之势震慑。
“给我拆了这破地方！”
宋寻熙紧皱眉头伸手拦她：“不可，此处还有普通百姓。”
“锁妖钟灵，显。”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是另一道身影，“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方才还惧怕胆怯的朝天阁众人听出来人是谁，登时找到了主心骨，自行让开一条路。
“月雁大人！”
“是令使大人来了！”
梧桐琴被一个浮于上空的大钟层层束缚压缩，眨眼间便恢复原样，落到来人手中。
李宥宜猛地呕出一口血，抬眼望过去，半晌才想起来，这人是引她们进城的朝天阁令使月雁。那时她跟在周仰熙身边，说了好些坏话，全被此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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