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安营中兵马约一千七八百人，成分驳杂，大半是为保乡里投军的乡勇；其间夹杂着有家资田产、自带粮械来投的地方富户子弟；又有身负重过、戴罪从军的旧日差役；余下则是赦出的轻囚、阵前收降的匪众，还有以战功抵死赎罪的死囚。这批兵员之中，新近招募的一拨划给曾英调遣，剩下这一部，尽数交由陆定安统带。
随他自河南远道而来的几名门生仍在营中。那宋司潼熟通奇门，略晓道法，更兼精于匠作手艺。眼下军中甲仗紧缺，他便领着营里工匠、壮丁伐竹制纸甲，划藤制藤甲，修补残损铁甲，鞣制牛皮打造皮甲。甲胄算不得精良：纸甲逢雨便容易朽烂，皮甲仅能抵御矢石碎片，藤甲虽然透气轻便但是怕火，铁甲数量稀少，只够配发亲兵。可值此乱世，聊胜于无，好歹能叫士卒上阵之时，不至于赤身白刃相向。
只是成都那边的刘大人，素来忌惮巡抚陈士奇把持川东兵权，一心想要牵制，特意举荐自家侄儿过来，授为副千户，安插在陆定安麾下。明面上说是协理营务，实则是布下耳目，监视这支兵马，处处从中掣肘。
不时帐外传来亲兵通报：“启禀千户，刘副千户到了！”陆定安颔首。
尉迟羿闻声起身，站到帐外粗声拱手相迎：“恭迎刘副千户！听闻你领千人来合营？”
众人抬眼向外望去，却见刘副千户身后只跟着百余名披甲士卒，另有百余名民夫挑担随行，哪里有千人队伍的声势，唯独粮箱、甲械捆扎整齐，倒是一并送到了。
帐内气氛一时微妙。戴长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刘千户用心周全，为护送这批辎重粮草，先领精兵押运在前。你看甲仗粮草俱已送到，他那支大队人马，想来还在后头赶路。”
刘副千户面上一阵尴尬，强撑着神色，扬声辩解：“我蜀中男儿，素来精良干练，以一当十，何须浩浩荡荡？”
刘副千户话音落下，帐中一时静了片刻，不少士卒、幕僚都暗自对视，眼底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陆定安坐在主位，神色平淡，不见喜怒，抬手缓缓开口：“副千户有此心气自然是好。只是行伍征战，不靠虚言，全看旗队调度、临阵配合。既然辎重甲械已经送到，先命人清点造册，粮草入库，甲仗分发下去。你带来的这百余名甲士，暂且就近择地立营，哨位、巡防依大营规制来。剩下那千人队伍，劳你传信催一催，涪陵军情紧迫，不宜久候。”
刘副千户被他这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滞，方才那股张扬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只得勉强拱手应道：“千户吩咐，末将记下了。我即刻派人去催后队，不日便到。”
尉迟羿在一旁瓮声哼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听见：“以一当十再好，哨探、扛旗、守粮都要人，一百人顶不了一千人的差事。”
戴长风忙侧过身，悄悄朝尉迟羿递了个眼色，不让他再多说，转头对刘副千户笑道：“副千户一路押运粮草辛苦，先随我去交割辎重，清点数目吧。”
刘副千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碍于陆定安的身份，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戴长风出帐交割。
陆定安心下雪亮，却不便公然推拒，只得安排这位刘副千户分领一队乡勇，一同操练。
自此黄桷垭大营，操练不息。
号角朝鸣暮收。乡勇原是务农百姓，不通行伍；囚犯、降匪桀骜难驯；戴罪官差心思浮动；那刘副千户又常在暗中窥察，言语之间时时生出异议。陆定安白日亲自督阵，教习众人结阵、进退，辨识金鼓旗号。宋司潼一边督造甲械，闲时便以奇门之理指点营盘排布、哨卡警戒，一步步补全营寨的防御。
短短七日，仓促整训。士卒勉强认得旗鼓号令，阵型粗有模样，距离精锐还差得极远。陆定安心里清楚，这支队伍底子参差，上头又派来副千户盯着，最终能练到何等地步，实难预料。奈何军情如火，只能能多练一日，便争一日之功。
黄桷垭七日整训既毕，陆定安领本部兵马乘船东进，往涪州驰援。
全军共计舟船二三十艘，船队次第排布，首尾衔接。首船为主舰，陆定安立身船头，身旁立刘副千户与戴长风，左右亲兵十数人随侍。此船之外，船队中段、后段载兵八百有余，尽是军中重刑囚犯、死囚悍卒，皆是此次随军赴战、戴罪立功之徒。
船上火药、火炮、鸟铳齐备，军械整备已足。
几名门生尽数屯于最末尾船，分督船队后阵、巡查侧翼、管束后队刑徒，各司其职。江雾初起，水气茫茫，两岸山影沉郁，行军一路尚且安稳。
沈星瑶与陆定安新婚初别，一夜心绪辗转，不得安宁。她这几日栖身太极宫，身着素色道袍，同小白同住一处，聊着各地见闻。沈星瑶娓娓述说外头世事，小白静静听着，知晓了许多山外的风波。小青与小白姐妹情厚，舍不得匆匆别离，打算多留几日。待到清晨，小白便携着小青往慈航殿上香祈福。
陆定安随军开赴涪州前线的第二日。
这夜小青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遥遥飘来山下临时戏棚的弹唱声。想来是山下乡民有亲人亡故，搭棚唱古曲，苍凉曲调顺着山风翻过山坳，丝丝缕缕落进枕边。
先是凄婉女声慢唱，字句极轻，却字字扎进深闺人心底：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她梦中本是模糊的行军图景，听见这一句，心神骤然一凝。梦里满江兵船，江岸炮阵林立，无数甲士披甲东去，尘沙漫卷，看不清谁生谁死。这一句词，如冰水浇遍四肢百骸。
未等她心神稍定，戏班弦管一转，声调陡然慷慨悲壮，续出兵家古调：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两句叠在一处，瞬间绞碎她仅存的安稳念想。前一句，是战死无归，梦里空盼；后一句，是历经血战，方能侥幸生还。
沈星瑶在梦中骤然窒息。她从来不是怕陆定安兵败，而是怕他奔赴这百战之地，一朝化作河边枯骨，留她一人独守空闺，岁岁空等。
乱世从军，哪里有十足的平安？涪州前线直面献军精锐，火炮临城，血战就在眼前。陆定安本是寒窗举子，弃文披甲，以身赴险。戏词唱的是千古旧事，落在小青心上，却像眼前早已写好的宿命。
“将军百战死……” 五个字在心底反复回荡。梦里千军万马厮杀震天，江岸炮响如雷，她寻不见陆定安的身影，只看见甲士纷纷倒地，江水染赤。下一瞬 ——
沈星瑶一身冷汗，猛地自枕上惊醒。
窗外正是拂晓熹微，天色青蒙未亮，山风穿窗而入，凉透枕席。四下归于寂静，山下戏棚的余曲渐渐消散，可那两句词，牢牢钉在她心上。
她拥被坐起，指尖微微发颤，心口突突狂跳。新婚燕尔，一朝别离；深闺独坐，直面乱世。
从前她怕流寇、怕恶官、怕人心叵测，怕自己如同货品一般任人拿捏折辱。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世间最刺骨的惶恐，是你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光，却眼睁睁看着这束光奔赴必死的战场，而你只能坐守空房，无能为力，唯有默默祈盼苍天垂怜。
她望向窗外，小白睡眼朦胧望着她：“姐姐你怎么了？”沈星瑶眼底泛上湿意，心底一片惶然空洞。
无定河边骨。将军百战死。
字字如谶，句句诛心。
涪州战火已燃，她盼着归来的那个人，正在远方沙场浴血争锋。
不日陆定安船队行至涪州江面，渐近城防水域。
陈文勇立在尾船船头，凭高远眺，忽见北岸北山坪高地列有兵卒阵列，旗影晃动、甲光微亮。他心头一紧，急唤身侧宋司潼：
“北山坪有驻军，看装束阵型，绝非曾将军本部兵马。”
宋司潼凝目细观，山峦之下士卒披甲列队，步阵迥异川东守军规制，不由得蹙眉疑惑：
“莫非是赵荣贵部赶来驰援？可其动向诡异，不据山守隘，反倒面朝县城、江面架炮列阵，不合援守常理。”
陈文勇沉声摇头：“若为援师，当扼江阻敌，怎会炮口虚对涪州府城？你看——他们在调转炮口，直指整片江面！”
此时江雾渐浓，视野半晦。
隔着十余艘船的距离，尾船众同门皆遥遥望见，首船船头，陆定安正抬手比划，似与身旁刘副千户交代军务、排布渡江阵型。
刘副千户初历战阵，神色尚带几分生涩，听罢陆定安吩咐，低头入舱整理文册军械。
瞬息之间，北山坪高地，炮声骤炸！
轰轰数声巨响，震彻山河！
山头数门火炮齐发，炮弹破空砸向涪州城沿江防线与江面舟师。江水震沸，白雾翻涌，江雾被炮火冲得大乱。
陈文勇心神剧震，厉声暴喝： “不好！北山坪非明军！是献贼炮兵！全军整甲，即刻备战！”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精准轰中全军首船！
轰然炸裂，火光冲天，硝烟瞬间吞覆船头！
烈焰、碎木、铁屑四飞，整艘主船剧烈倾颓，船板崩裂、桅杆折断，熊熊大火瞬间缠满船身。
尾船几名门生尽数瞳孔骤缩，骇然僵立。
烟尘漫天，遮断视野，谁也看不清船头之人踪迹。
首船烈火熊熊，船体急速下沉。
混乱之际，满身血污的戴长风自火船船尾踉跄挣出，甲衣碎裂、臂上流血，却依旧声如惊雷，厉声传令：
“传千户令！全军弃舟冲滩！速登江岸列阵！迟者军法从事！”
危急存亡一刻，陈文勇当即接管后阵指挥，喝令各船调转船头、贴岸靠滩。
船队中段接连两三艘战船遭余炮波及，连环震爆，木屑火团纷飞，江中火光连片。
首船火势滔天，船身大半没入江水，依旧燃吐烈焰。
二十多艘战船拼死靠岸，全军将士仓促弃舟登滩，紧急结阵，就近依托江岸巨石、滩头土坡列防御敌，堪堪稳住阵脚。
乱兵之中，人心浮动，有数名兵卒惊惧溃逃，欲弃阵奔窜。
戴长风双目赤红，怒步冲出，手起刀落，连斩二人，血溅滩石！
“临阵脱逃者！斩立决！敢乱阵型者，同罪！”
凛冽杀伐镇住全场，躁动兵卒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私逃。
此时刘副千户瘫坐石旁，头颅昏沉，耳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早已心神震荡、意识模糊。他自幼长于官宦之家，从未亲见这般炮轰船裂、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局，只凭一身要强心气死死攥紧佩剑，强撑身形，勉力不倒。
多名门生快步聚来，神色惶急，沉声问道：
“二师兄！师傅何在？！”
戴长风望着滔天火海、渐沉首船，喉间发紧，字字沉重： “火势太烈，船身已溃，我正设法入火营救，尔等先稳住阵脚、死守滩头！”
话音未落，江湾侧翼突现异动！
北山坪献贼早已备妥小艇，一队披甲步卒趁乱渡江，已然抵近滩头，欲登陆抢阵、分割明军防线。
众门生急速清点残兵。
此番江面炮袭、船阵炸裂，仓促登岸之后，全军尚且存活一千六百余人，余者或随船沉江、或被炸殉身、或重伤溺亡。
宋司潼望着对岸连绵西山伏兵、江面无数小艇蜂拥而来，眉头紧蹙，沉声急道：
“我等不足两千残兵，甲械残缺、阵型初立，献贼源源不断登陆，北山坪火炮居高压制，涪州府城岌岌可危！在此死守，必是全军覆没！”
正危急间，江岸上方山道碎石滚落，一队人马自山巅望州关方向疾奔而下。为首兵将披甲持锤，身后士卒负重携铳，踏坡奔至滩头。乃是大师兄胡鸣凤，望见江面炮烟，领关内部队下山接应。
胡鸣凤快步冲入阵中，目光扫过滩头残卒，急声发问： “师傅何在？！”
戴长风拱手沉声回禀： “师傅座舰遭献贼重炮轰沉，殉爆火海之中！”
胡鸣凤潸然泪下，系紧甲胄神色骤变，又急问： “残兵尚有几何？”
“刚才打了一仗现存一千四五百有余。”戴长风侧身让出身后强撑身形的刘副千户，“此乃成都刘大人委派副千户，协同统军。”
刘公子面色发白、身躯微颤，依旧咬牙握剑挺立，强行稳住官形体态，只是眼神茫然，全然未从骤变战局中回过神来。
大师兄胡鸣凤不及细顾，抬手指向望州关方向，当机立断，厉声传令： “涪州府城危在旦夕！大势紧迫，无需迟疑！全军随我入望州关布防，助曾将军死守望州关屏障！一旦望州关失，涪州城便无依托！”
滩头残兵闻声整阵，携伤扶弱，顶着北山坪未歇的炮声，跟着这支自山上下来的援军，向着望州关隘口急赴驰援。
江风烈烈，硝烟未散。江心首船烈焰渐熄，缓缓沉入碧波。众人奔赴关隘，心底悬着同一个念头——他们的师傅，陆千户，永远埋在那片江上火海之中。
残兵随骑兵退入望州关，终于与曾英主力合兵一处。
刚进营中于大海望着戴长风，沉声诘问：“戴长风，你等驰援怎么晚了这么多日？听说你师父陆定安还结婚了，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大敌当前，偏生耽于儿女情长。”
李占春在一旁附和：“于兄所言有理，兵事如火，岂容私情牵绊。”
刘鳞长上前一步，缓缓解围：“二位莫要错怪。陆千户成婚不过仓促数日，并非耽于家事。此番迟来，乃是奉幕府号令，须等候成都援军同至，才敢起兵。乃是军令约束，非是贪恋儿女情长。”
于大海又问道：“你们陆千户何在？” 戴长风垂首，声音涩哑：“今日拂晓时分，战于江面，已经殉国。”
李占春闻言一怔，方才诘责的话顿时卡在喉间。刘鳞长长叹一声，上前开口：“方才还责他耽于私情，哪知陆千户竟以身殉。此前迁延，乃是上官军令所限，并非他贪恋家室。”
未等营中稍定，斥侯狂奔入关，面色惨白急报：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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