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贺景廷这个的问题,是看着舒澄问的。

她没有准备这个答案,而他太过明察秋毫。

“这是我们的私事,贺先生还是不过问的为好。卢西恩主动开口,直接替她挡了回去,话中有话道,“澄澄这么好的女孩,值得被更珍惜地对待。

说完,他就不欲多说地,牵着舒澄朝自助取餐区走去。

拿起餐盘,两人的手自然地松开,但卢西恩始终伴她左右,身影交叠在一起。

男人优雅的香槟色衬衫,和她身上浅杏色的针织毛衣,都是温柔的色系,看起来那么合拍、登对。

“今天有你爱吃的麦片。卢西恩音量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餐厅中刚刚好。

舒澄随着他视线看去,冷藏柜里摆着了前几天都没有的食物,一整排日期新鲜的希腊酸奶,一旁的台子上,还有一碗供取用的坚果麦片。

坚果的种类丰富,在这许多人都对其过敏的欧洲,简直是非常罕见的景象。

杏仁、核桃、松子……

唯独没有葡萄干。

她怔了下,逃避似的不敢多看,转身走向了沙拉区。

两人在餐厅另一侧的角落坐下,卢西恩体贴地帮她倒好热牛奶,又打开一盒酸奶,加入新鲜水果和麦片搅拌。

自始至终,贺景廷的身影纹丝未动,甚至没有抬头朝这边看一眼,而是久久地**在原地,仿佛一座冷凝的雕塑。

杯子上刚刚洒出的咖啡液流下来,渐渐干涸在瓷白的杯壁上。

舒澄刚想拿起勺子,对面的卢西恩先一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他挑眉,用口型极轻地说:“要演得像一点。

她没法退缩,不自然地张嘴,吃掉了这一口“甜蜜的早餐。

冰凉的酸奶融化在舌尖,明明是想念很久的,却好像失去了滋味。

就这样别扭地把早餐吃完,两个人一同上楼回房间,取资料、电脑,今天要去拜访一位住在奥塔尔湖市区的当地艺术家。

卢西恩提前叫了车,站在大堂里等蒂娜下来。

舒澄低头看手机,和那位艺术家短信联系,忽然,身旁的男人往前靠近了一步。

“别动。

他们一年多来搭档工作,平时就很有默契,习惯了凑在一起开会、讨论方案,所以她本能中并不抗拒他的接近。

舒澄抬眼:“什么?

卢西恩脸庞近在咫尺,那深邃立体的眉弓,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他的手虚触上她的脸侧,轻声道:

“你头发上有东西。

即使有一丝不自在,她还是停下手中的动作,任他动作。

“……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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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恩压低声音丝毫没有撤开反而微微倾身意味深长道:“要再等一下。”

就在这时余光中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从后方经过。

舒澄僵住瞬间意识到从那个错位的角度看来他们像是正在接吻。

尤其是卢西恩弯下的腰和微微转动的头似乎他捧着她的脸在这大庭广众下亲得忘我。

她气息乱了一拍但贺景廷视线只是轻扫而过他们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仿佛是在看陌生人怕打扰了好兴致一般。

他凭什么没有反应?

舒澄心头涌起一阵不悦轻踮起脚尖左手故意扶在了卢西恩的肩上让这吻看起来更加亲密。

直到贺景廷的背影都完全消失在门口她才有些失神地垂下目光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有点……太过了吧。”

然而卢西恩的手并没有松开他深深地注视着她:“那你对我呢感觉怎么样?”

舒澄没反应过来:“什么?”

“帮你也是有条件的。”他轻松地笑眼神却很认真“可能你之前没当真过但从今往后请把我列在考虑的对象之中可以吗?”

舒澄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卢西恩的性格就是这样毕竟他对待每一位下属和同事都那么细致体贴没有人会不喜欢和他共事。

她一直把这种微妙的过度归结于一种文化差异。

“可是我……”

“别有压力Sue我知道你还没走出来。”卢西恩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幽默道“我只是不想再单纯当一位绅士又体贴的上司了。”

其实女孩无措是意料之中的。

卢西恩知道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注意力在被那个男人牵引着。处在同一个空间哪怕他只是偏头咳嗽一声她写字的笔尖都会不自觉地停顿。

再不说就真的迟了。

“我已经三年多没谈过恋爱了。”卢西恩耸肩“别对意大利男人有偏见我会很伤心的。”

可舒澄去年才见过他和一个火辣的女人见面。

他像看穿她的心思:“那是我从瑞士过来度假的妹妹如假包换的亲妹妹——你没发现她的眼睛完全是一个颜色吗?”

“……”舒澄不记得了小心翼翼问“你是认真的吗?”

睫毛乖乖地低垂着那神情就像是她做错了事。

卢西恩怕再多说就要把人吓跑玩笑地轻叹:“看来我以后真的不能再给每个人买咖啡了总部楼下那家店我要成永久黑金会员了。”

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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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下楼:“抱歉,抱歉,都怪我起晚了。

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对话。

预定的出租车也到了,卢西恩笑笑,主动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留给舒澄空间。

车行在奥塔尔湖初秋的清晨,窗外碧蓝沉静的湖面缓缓掠动。

卢西恩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那个上车后就沉默的舒澄,不知她此时的出神,是为了他,还是另一个男人。

去年盛夏,他第一次在都灵总部的会议室里,见到这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孩。

气质干净、清纯,她笑起来很温柔,话却不多,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底,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那意大利热烈的夏天格格不入。

她身材娇小,乌发如瀑,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妩媚。

尤其是那双偶尔看向他时,明显流露出恍惚的眼睛……

卢西恩承认,一开始约她吃饭,确实是只因为她漂亮而神秘,很有吸引力。所以被拒绝后也没有多想,自然地退到应有的同事位置。

但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

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他异性缘向来很好,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很松弛,那就是点到为止、绝不强求,真正的爱情是相互吸引,而不是穷追猛打。

秉持着这样的爱情观三十年,却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拒绝过他、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孩。

还是忍不住心动,甚至萌生出争抢的念头。

卢西恩也觉得荒唐。

*

一整天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这位曾为教堂做壁画设计的艺术家不仅接受采访,还带他们参观了附近古老的教堂。

下午四点多,卢西恩接到总部的工作电话,和蒂娜一起现行回去开会,只留下舒澄对可供参考的壁画进行记录留档。

等她细致地做完收尾工作,离开教堂时正是傍晚。

阴天没有日落,乌云黑压压地坠在天边,城市街巷被一片灰蓝色的阴影所笼罩。

都灵的秋天总是这样。

此时还飘了零星小雨,舒澄没有带伞,环顾四周,正打算先冒雨去餐厅避一避,就望见了那抹站在街角的身影。

男人一身黑色站在雨里,没有打伞,快要完全融进这沉重的昏暗。

隔着街道稀疏的车流,两个人目光远远地对上。

贺景廷径直走了过来,皮鞋踏在浅浅的水洼中,丝毫不留给她逃走的机会。

雨并不大,他西装外套却已经浸湿,黑发上落着雨珠,不知等了多久。

他面色冰冷,一双黑眸定定地注视着她,一步、一步逼近,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舒澄不自觉紧张,指尖攥紧了包带,脚步却丝毫没有后退,反而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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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视他。

贺景廷视线落在她唇上,再缓缓抬起,看进这双清澈的眼睛,沙哑问:“你亲口告诉我,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

舒澄回答的干脆、毫不犹豫,这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整个人连着呼吸都停顿了几秒,眸光猛地沉下去。

“你喜欢他什么?贺景廷蹙眉,冷声短促道,“脸?

“脸,我当然也喜欢。

舒澄特意加重了那个“也字。

话音落下,对面男人脸色变得尤为难看,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是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那眉骨的深邃和立体,那若有似无的一点影子。

贺景廷的呼吸声很重,即使路边的车流和雨声都无法遮盖,又或许是他们站得太近了,他比她高一大截,深深俯视着她。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影子,还有压抑、翻滚着的暗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

愤怒、沉重、渴望、哀伤……还有更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舒澄恍然意识到,他真的相信了。

这个在生意场上习惯了尔虞我诈、冷静理智的男人,竟然因为一双牵着的手,和她的几句谎言,就轻易相信了她和卢西恩的关系。

她有点不可思议,那种报复的满足感再次涌了上来:

“而且他尊重我,温柔、体贴,又和我有相同的艺术追求,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贺景廷沉默许久,一动不动的高大身影宛若死寂的山峦。

直到他肩上的洇湿的雨水越来越重,舒澄才发觉,自己站在狭窄的屋檐下,而一线之隔的男人始终站在雨里,宽阔的肩膀遮住了斜打的风雨。

他薄唇轻启,挤出几个字:“你对他了解多少?

那个意大利男人,一看就轻浮,和其他女同事也能语笑嫣然。

“我和他已经认识一年多了,怎么不了解?他是公司最年轻的艺术总监,很有才华……

她话锋一转道:“我们早就离婚了,跟谁谈恋爱是我的自由,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贺景廷没有回答,目光沉沉聚焦在她脸上,又空洞地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虚无。

舒澄心虚,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转身就走。

路边恰好有一辆待载的出租车,她招了招手,直接坐上去,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小雨蒙蒙的街头。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转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仍伫立原地,眼神空空地停滞着。

双手低垂在身旁,任雨丝将他完全打湿。

他呼吸地越来越用力,胸膛重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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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伏,竭力汲取空气中冰凉潮湿的氧气,唇却渐渐地苍白、发紫。

直到再也受不住心口的剧痛,撑着街壁,整个人缓慢地弓下去,无声地颤抖着,久久无法起身。

*

舒澄以为,贺景廷大概就此会断了念头、离开都灵,没人会想天天看自己前妻和另一个男人你侬我侬。

更何况,他还是那么自尊清高的一个人。

然而,情况和她想得南辕北辙,一连几天,贺景廷不仅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依旧住在那间隔壁的房间里。

他每天早上都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餐厅,悠闲地喝一杯咖啡后离开酒店,很晚才回来。她总能深夜听到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轻而利落。

难道他真的有公务要处理吗?

这也逼得舒澄不得不每天早上继续和卢西恩扮演恩爱,小小的一碗谷物酸奶成了道具,她吃得想吐,暗暗发誓回了南市要把家里的麦片全部扔掉。

但好在,除此之外,贺景廷也再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松了口气,每天按时工作、开会,倒也过得自在舒心。

周日晚上八点多,总部那边传回了项目方案的最新修改意见,要紧急开一个线上会议。

由于这家老旧酒店根本没有会议室,立即赶往市中心找地方也要半个钟头,大家索性就在卢西恩的房间开会。

他的这间是走廊尾房,比其他**,多一张圆桌,也比进女同事房间更合适。

线上会议就这样开到十点,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修改细节,再分工完成。

舒澄要在蒂娜的设计方案修订后,再绘制新图,她做好了前期工作工作,就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旁边的角落里。

起初还在和其他同事讨论,过了一会儿,手肘便支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白天已经在岛上跑了一整天,晚上又加班开会。

实在太累,舒澄眼睛缓慢眨了眨,下巴磕进小臂,伴随着耳边同事们说话的声音,疲倦地浅睡过去。

房间里灯光明亮暖黄,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

……

而不远处的房间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死寂中,不时传来流淌的水声,和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喘息。

极浅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勾勒出倚窗而坐男人的轮廓,西装外套开敞着,衬衫扣子凌乱地解开到第三颗,隐约露出凌厉性.感的锁骨。

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酒瓶,剔透的酒液透过瓶身,在幽暗中透出如地狱般诱人的光色。

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

还有几只空空如也的,倒在地上,残留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小片地洇湿地毯。

而那被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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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优雅的高脚杯中,白兰地和威士忌被粗暴地融合,两种纯粹的高浓度烈酒宛如**,激烈碰撞,泛起一层浑浊的气泡。

贺景廷陷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过度刺激,割喉般的灼痛从舌尖一瞬烧到胃底,宛如一块淬了火的铁石,直直坠进身体,将五脏六腑都劈开。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有些吞不下的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去。

几秒之后,一股更加剧烈的刺痛反冲上头顶,激得他浑身一颤,胸膛不受控地挺了挺,连呼吸都停住。

然而,贺景廷面上毫无痛色,眉心只是微蹙,双眼轻轻合上,任由身体细密地颤栗。

冷汗顺着霜白的脸侧流下,他呼吸由极轻渐渐加重,梗塞地闷咳,一声、一声,咳到眸光涣散,意识迷离。

药店、医院里能随处开到的止痛药没有用,但强效的早就吃完了——那最后两颗。

这种止痛片药效不够,他一口气吃了五倍的量,又零零星星地,把舒澄给他买的几种都咽下去。

床上只剩药盒空壳,原本满满的一袋,就连一整瓶上百片的维生素d都吃完了。

没有用,不仅疼痛没有好转,反而心慌得更厉害。

连续几天晚上,心脏跳动得快要炸破,上不来气,身上像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爬,难受地钻心。

但贺景廷舍不得吐出来,是她买的。

最后只剩一板舒缓神经的胶囊,被搁在高高的窗台上,防止自己在意志完全沦陷时贪恋地吃完……

吃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止痛,他开始喝烈酒,那种辛辣的刺痛划进身体,刹那的**,仿佛能暂时压住心脏更深处溃烂的暗火。

烂醉偶尔有用,有时也失效,更多时候就那样昏沉过去,没有知觉就感觉不到疼了。

但今晚不行——

坚硬的指骨却深深地碾进心口,强行将神志拉回肉.体。

贺景廷随意地拿起酒瓶,晃了晃,将空的丢在地上,连标签都没有看,就胡乱地兑在一起,满到快要洒出杯口。

对面的房间里,已经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从十点开始,陆续有人离开……设计团队中五女四男,总共九个人,十二点前基本走完了大半。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悄然走向两点。

就在十五分钟前,那名金发的德国女设计师也离开了。

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男人失焦的瞳孔中空无一物,漆黑到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静静地注视着手里酒杯,修长的指尖微微发青,明明没有动,却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酒液漫出来,顺着指缝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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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流淌。

……

舒澄再次醒来时耳边是出奇地安静。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见自己还趴在桌上其他同事却已经走光了。只有卢西恩还坐在旁边正专注地在电脑上绘图。

灯光被调得很暗屏幕微弱的白光照在他的侧脸。

手臂已经枕麻舒澄揉了揉眼睛意识慢慢回笼。

“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她直起身身上披着的外套也随之落下挂钟上显示已经凌晨三点多“这么晚了……”

卢西恩起身去接了杯温水给她:“我之前听你说这两天晚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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