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玉搔头,纤纤红酥手。
十指细长如葱,莹白如玉,于琴弦之上,轻拢慢捻。
女子端坐古琴前,一举一动,气韵天成。
只见她皓腕轻扬,指尖拨弄,一个清亮的泛音便泠泠响起。左手在琴面上往复走弦,右手勾剔抹挑,仪态大方。
莳花身子往前探去,伸出手腕勾走恰好游到她跟前的茶盏,仰起脖颈饮了一口,才发觉是度数不高的果酒,伴着花香与琴音,却是醉人。
她咂吧咂吧双唇,看着沈栖影抚琴的画面,不禁感叹道:
不愧为名花榜榜首,惊艳绝伦,举世无双。
莳花瞥了一眼立于附近目瞪口呆的兰因,心里不住地发笑。
无他,只因沈栖影以一种如此庄严肃穆的姿态抚琴,弹的却是《清心曲》。
这曲子莳花是听过的,每每她心浮气躁之时,年如佩那厮便会从茶室的屏风后掏出一把琴来,嘴里还念着清心经,说是叫她戒骄戒躁,从而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
上阵前,沈栖影便对她交代过要弹哪支曲子给兰因跟贵女们听,意图是让这一干人等静静心。
莳花左手捏着块点心,右手抬袖遮掩双唇,一副优雅进食的模样,袖子下却使劲憋着笑。
沈栖影这副作态,倒有几分幼师的样子——安抚躁动的幼稚鬼们。
盈盈春光下,一曲毕。女子起身,冲重新调整琴身位置的宫人点点头,便坐回了莳花身边。
莳花蓦地缩起脖子,搁下手中茶盏,全然没了品酒的兴致。
五皇子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这边聚集,其中,“方圆”二人的眼神更为刺眼。
这是轮到自己上断头台了啊……
沈栖影再次覆上她的手,道:“别怕,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忘了与你说,方才元、方二位女郎说你是鼠辈,殊不知,她们的真身,一个是天竺鼠,一个是花枝鼠。”
莳花微微怔愣了一下,旋即俯下身子,笑得咳出了声。
天竺鼠?那不就是她从前最爱看的荷兰猪?
花枝鼠也是鼠类中比较有名的宠物了。
她思及方才的“鼠辈”之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溢出了眼泪。
沈栖影看着她捧腹大笑的模样,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起无可奈何的神色。
笑到一半,莳花忽然就有了无限的勇气,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向一旁摆好的筝。
论古筝,考到十级的她最有话语权。
因着许久未碰,她担心自己手生疏了,特地选了《战台风》这支曲子。
每个从小学古筝的人,最忘不掉的是苦苦练习《战台风》时镜中自己那双忧郁的双眼。
莳花于众目睽睽之中拂袖坐定,雾紫色的披帛环绕在她周身,宛若一抹朦胧的紫云,贴着臂膀撒娇。
女子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拎出一副义甲来。
这义甲还是从表妹那顺来的,玳瑁制的,拨动琴弦时手感极佳。
她动作不疾不徐,就着胶布一个一个于指腹下贴好,这才一撩袖子摸上琴弦。
众人屏气凝神,半是期待,半是不屑。
这位从未听闻过的、横空出世的女郎,除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外,还有什么能耐进这偌大的泽宫应五皇子之邀?
总不能是凭着自个儿那死去的娘是泽君故人的关系……
不少人恶意揣测着,拾起点心,等着看一出好戏。
日头逐渐有了西斜的倾向,莳花整个人被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筝面漆色乌沉沉,琴弦银亮亮。
她抬起手。
起先极轻,极缓。右手拇指一托,弦上滚出一串清泠泠的响动,像风从远处的溪流水面上压过来,贴着浪尖低低地跑。
左手跟上去,按、颤、揉、吟,弦音在她指下一层一层堆叠。
风起,于青萍之末,带着谨慎之心、试探之意。
随后她换了手势。
胳膊张开,手腕低伏,十指在弦上刮下去,似利刃扫过竹篾。
满座贵女都颤了颤。
紧接着是连续的扫摇。右手指甲在弦上密集地轮转,左手按弦的气力几乎要把琴码压弯。
筝声本清脆,此刻却携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一片一片地砸过来。
几位女郎大受震撼,捂着胸口作“黛玉捧心”状,大气不敢出。
莳花双肩一耸一耸地借力,下颌微微绷紧,鬓边有一缕碎发在震动中轻轻飘起来。
台风来了。
十指于弦上狂奔,大段的刮奏如巨浪翻涌,快速托劈好似千万瓦片在空中飞旋。
她的手影投在筝面上,忽而合拢,忽而张开,像一只要撕裂什么的大鸟。
最高潮处,猛地一按,再一放——筝弦如裂帛炸响,虚空中的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
但莳花的手没有停,一个急转,旋律从那阵暴烈中挣脱出来,变得密集而有力。
那是人在与风对抗。
她右手飞快地扣摇,左手在弦柱左侧大幅度地按颤,每一个音都带着金石般的质地,铙钹相击,铁骨铮铮。
忽然,她收了力。
弦音渐缓,渐沉,犹如风暴过去之后,海浪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女子的手重新变得从容,拇指轻柔地划过,带出一串明亮的泛音——那是云开后的第一缕光,照在平静的水面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她静了一会儿,才把双手轻轻放到筝面上,掀起眼皮。
座上有短暂的寂静,随后不知从哪处先响起的掌声,接着有人抚掌跟上,潮水般漫上来。
兰因率先从垫子上站起来,喜眉笑脸地鼓着掌,高声嚷道:“妙啊,妙极!我若说今日的头魁是莳女郎,想必诸位没有异议罢?”
那方女郎与元女郎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正抬袖掩着脸,恨不能钻回鼠洞里去呢。
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倒是有一个想与沈栖影结交的,巴巴地开口道:“我……我认为还是沈女郎更胜一筹。”
谁知她巴结错了人,话音刚落,沈女郎在一片窃窃私议声中开口,道:“闻其乐,我自愧弗如。”
沈栖影语气平静,神情自然,似乎是真心实意敬佩演奏之人。
一曲奏完,莳花动作开始变得慢条斯理,先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腕,再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指腹,随后一只一只地摘下甲片,信手丢回到储物袋里。
她冲搬琴的宫人道了谢,慢悠悠地踱步回去坐下。
“哟,这是怎么了?”
察觉气氛不对后,莳花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兰因看见来人,顿时喜上眉梢,道:“莳女郎,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讨今日的头筹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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