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伤的是左手,骨裂也不是骨折,总算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
趁暑假结束之前去医院做了检查,电极片贴在滴过麻药的眼球上有些微微的凉。
确诊的结果是夜盲。先天性的。被问及有没有家族史的时候我还反应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甚至连家里人长什么样都已经有点想不起来。
医生说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这个病隔代遗传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再加上又是静止性,至少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
“夜盲在青春期发现的情况也很正常。大多数患者年幼时也不会在夜间出门,所以大脑会自动代偿弥补视觉上的不足,没有那么容易发现。”
“而现在,你是因为参与着高强度的竞速运动,环境使然必定会反复进出阴影,这才让这个缺陷显现出来。”
“这种病没有办法根治,你只能靠调整环境来保护自己。夜间最好减少出门,必要的话最好保证随身有可以用来照明的手段,再定期过来复查。”
他交代得事无巨细,也没有开什么药,只复述了好几遍让我自己多注意环境。
我沉默了一会,看着他问这算绝症吗?医生吓了一跳说没有那么严重,只能算是视觉缺陷,不会恶化也不会死,对我说我还年轻一切都会好的。
真有趣啊,上一秒还说没法根治,下一秒就说一切都会好。
内心深处好像听到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呲啦”的一声,却又找不到痕迹。
回家的路上又经过那条河堤,遇到一队高中社团正在做体能训练,排成一列喊着“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口号跑步经过,白底黑字的体育服上写着“一难”。
擦肩而过时注意到其中一个男生同样是黑发蓝眼,让我想起了夏季赛上剑屋中学的藤原。
到最后也没有告诉鸭田兄弟这件事。
我们是同校,但中等部和高等部的校区是分开的,开学后本来也没多少见面的机会。
鸭田庆闹别扭之后也一直没再理我,倒是鸭田侑来送过几次家里做多了的饭菜和东西。
他们一个高一,一个高二,两家是就住在隔壁的距离。从我房间的阳台望出去,隔着一段并不算宽阔的空档,对面就是鸭田庆的房间,小时候经常因为离得太近所以隔着窗户聊天,然后看他被鸭田阿姨拎着耳朵教育说不要打扰周围邻居休息。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人,又比我年长,却是个死要面子又嘴硬的家伙。自那天不欢而散以后现在更是连早上一起上学的时间都错开了,只剩下他哥夹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
我站在阳台上隔着空档望过去,他的房间拉着窗帘,黑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庆。”
我叫他的名字,虽然不确定他能不能听到,但半夜三更也不敢喊得再大声。
鸭田庆在我准备放弃回房间之前拉开窗帘打开了窗。
“……干嘛?”
他的声音还带着闹别扭时特有的生硬,背对着房间里的光源,在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在生气?”
“谁和你生气。”
他“嘁”了一声,因为认识得很久了,就算看不到他的脸我也能脑补出那张脸上皱着眉头的不爽的表情。
我不是话很多的人,他也一样,于是话题卡死在这里,空气里的沉默就这样开始蔓延。
最后还是他继续开的口:“手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也没有很严重。”我答道,“养几个月就好了。”
鸭田庆沉默了一下:“叔叔阿姨没来看你吗?”
“没有,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吧。”
他终于不说话了。
这栋房子是我妈的,结婚前她就住这,邻居做了很多年两家也算熟悉,于是我家的事,隔壁鸭田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鸭田阿姨偶尔也会替我抱怨一下家里这种不管不顾的状态。
其实也说不上不管,毕竟他们还专门留了一个保姆在琦玉来照顾我的起居。白天我上学她就到家里来打扫卫生和做饭,等放学回家人早就走了,只会留下一顿新鲜的冷冰冰的晚餐。
有什么需要转达家长的事就给她留个字条,大多数情况第二天就会被解决,当然也有不会被回应的事,比如需要家长参与的三方面谈和家长会。
自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的,已经变成了常态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习不习惯。
“等明年。”过了一会,鸭田庆再一次打破了沉默,“等明年你升上高中部,我们再一起跑吧,我会争取当上部长让那些看不起女跑者的人通通闭嘴。”
我看着他,或者确切的来说是看着应该是他的一团模糊的黑影,轻轻的眨了眨眼。
“你今年才高一吧?高二就想当部长吗?野心真大。”
“好烦啊你,反正我就是这么想了……你赶紧好起来,然后你、我还有大哥,我们一起去EOS夺冠。”
“不怕我又失误吗?我现在可是浦岛太郎。”
“哪有那么好看的浦岛太郎,都说是‘三桥的辉夜姬’了。”
“……那个外号不会是你起的吧,庆?”
“谁会做那么无聊的事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隔窗谈天,好像忽然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直到鸭田阿姨生气的声音自楼下传来,鸭田庆才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模糊的视线中我好像看到他举起手机朝我晃了晃,亮起的屏幕在黑暗里是唯一的光点。
我低头看向有消息进来的手机。
【那就说好了。】
他从Line发过来,就那么短短几个字。
【我可没答应。】
我回复。
【不来三桥你还能去哪?你的过障和我的Anchor绝对是琦玉最强的,再加上大哥的指挥,EOS一定没问题。】
鸭田庆如此笃定的一句话,让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医生虽然并没有明说我不能再参与疾走这项运动,但视力的局限已经显现,意味着我能够练习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更短,实际比赛时也没有办法保证一定不会出问题。
我喜欢跑步,也喜欢疾走,但和憧憬着EOS的鸭田庆比起来,我最初选择这项运动的动机却并不是为了夺冠。
我只是想逃跑而已。
所以面对着他这样热切的愿望,对于我来说,感觉非常的沉重。
输入框里打进去的字被来回的删除。
好像在这个时候说放弃,就显得是一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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