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县令横死他乡,消息很快传到景州,惊动了整个州府。景州知府怕事情闹大,连夜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正值安亲王平乱归来,京中满城喜气,人人满脸挂着笑容。这晦气折子一经圣上亲启,瞬间堂下一张张笑脸灭了下去,圣上即刻下旨命裴渊三日内查明真相,为彰公允,另遣景州县尉张怀安赴无有乡协助监察缉凶。

纸包不住火,裴渊也早猜到此事一旦发酵,总会等来圣旨朱批的一天。他早早提前包下一整座听涛楼,此刻站在窗棂边等着县尉张怀安的到来。

但满脑子想的却不是县令的案子。从昨夜开始,他总是会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李昭昭低头验尸时,额角碎发垂落的样子。

沉静、专注、迷人,她难道只会验尸,不会些情蛊之术吗?他“啪”地一拍窗棂,暗骂了自己一声。

裴渊,你查的是案子。

“大人,张县尉到十里亭了,请您下楼。”店小二的叩门声救了他一命。

刚下楼,门外传来一阵靴履声响。

张怀安踏进门来,一眼就认出了裴渊,虽是上派监察他查案,可大理寺少卿毕竟是实打实的京官,自己只是个州府县尉,心知若不是县令横死恐怕这辈子都很难见到京官一面,故赶紧朝裴渊点头拱礼。

裴渊摆手示意不用,他本就不喜官场上阿谀奉承那套,更何况张怀安即便官职不高,到底是奉圣命而来,该接迎的也应当是他。

“裴大人年纪轻轻便身负要职,此番辛苦你了。”张怀安久居官场,为人极圆滑世故,边坐下边不忘继续热络。

随着开席,二人杯盏往复,佳肴流转。酒过三巡,楼外烛火接连燃起来,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张怀安使了个眼色,一行侍从尽数退到外间,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他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看向裴渊,开始委婉地试探他口风。

“裴大人,清河县这一连串案子,牵扯甚广,死的又是一县的县令,闹得人心惶惶。依在下浅见,案子不妨往另一个方向斟酌。”

裴渊神色平静,抬眸看向对方:“张县尉有何高见?”

张怀安身子微微前倾,故意压低声音:“依我看,那县令私下倒卖禁香,勾结歹人牟利,手上本就沾满龌龊勾当。想来应当是交易之时遇上黑吃黑的买家,钱财、香料被人觊觎,自知罪行败露,法网难逃,心中不堪重压,索性寻了个机会,闭门后自我了断,做成这密室之相。如此结案,于地方、于朝堂,都算是体面。”

话说到此,他顿了顿,悄悄观察着裴渊的神色,确认他无甚反感,才又继续往下说。

“只是其中有一层难处,裴大人应当也心知肚明。其他人倒没什么,只是与县令有生意往来的还有鹤记商行的赵鹤年。此人商行生意遍布京中大半,诸多王公勋贵都与他有往来。若是死死咬住这条线索往下挖,关系恐怕非你我所能承受.......”

裴渊听出了言外之意,涉及高官贵人,谁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张怀安年岁也不小了,再想升官也多半不可能的事,戴着顶乌纱帽再混个几年,然后归田还乡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他自然也理解,普通人为官,无甚宗族靠山,手中有点小权利不至于被人所欺,谁不想同家人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何必自找没趣,惹来一身骚。

他不求人人与他一般想,为官就得清廉正义,为民做实事。原先也没期盼着来个与他一条心的县尉,但真来了个直白的缩头乌龟也是伤脑筋。

张怀安见他若有所思,眼底倏尔露出几分欣赏。他早就听闻过裴渊的来历,寒门苦读,十五岁便是状元,十年朝堂路才做到如今的位置,其中心酸坎坷外人更是难以想象。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裴大人。”张怀安叹了口气,还是想劝诫他。

“仕途之路,不全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太过刚直,不见得是好事。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中,要懂得迂回周旋,保全自身,方能行稳致远。”

他一杯接一杯同裴渊推杯换盏,借着酒意,向他传授许多官场的处世门道,何为避其锋芒,何为难得糊涂,哪些人万万不可轻易得罪,哪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

裴渊静静听着,不显喜怒,只是颔首应和着。他不是不懂为官之道,相反他正是在这十余年间见过太多官场的蝇营狗苟,才不愿同流合污。

十年朝堂路,难凉心热血。年少不再,但他仍如同十年前一样有着少年意气,有着心中坚守,有着永远不会妥协的底线。

想到这里,李昭昭的脸有预兆般地又浮现在脑海里。

今夜要是她在,她一定会懂,她一定会同他站在一起。

他笃信,他们俩是一类人。

这番提点一直持续到夜半时分才散去。二人在听涛楼门口相互作别,张怀安带上侍从先去裴渊备好的院落歇息,二人约定好明早再一同会审人证。

裴渊目送着一行车马,一边想着连张怀安也忌惮的赵鹤年的来历,一边走回客栈。人刚踏进门,外头便传来一声声叫喊。

起初以为是八珍节的笑闹,他没在意,结果越听越不对劲,人人开始奔走呼号,凄惨惶恐一声接一声。

“出事了!张县尉那边出事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值守的差役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到裴渊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裴大人!快去看看!张县尉还有那么多的护卫,全死在了卧房里!”

裴渊一把拉起这名差役,满脸不可置信,当即抢过提灯快步奔赴现场。

院内已经乱作一团。几名壮丁合力撞开卧房的木门,屋内触目惊心。张怀安倒在桌案之下,数名护卫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没有打斗痕迹,门窗也全部从内锁死,又是一间处理得干净利落的杀人密室。出手之狠辣,招招致命。

所有人怔在门外,包括裴渊,没有人相信前脚还在宴席上谈笑风生的县尉,后脚就横尸殒命。

短短两日之内死了两位命官,整座无有乡彻底炸开了锅。

更何况这张怀安本就奉圣旨监察裴渊查案,案子还没开始查,竟一命呜呼,真是荒诞至极。

身后更是陆陆续续围的水泄不通,人群里窸窸索索声越来越大,裴渊清晰地听到那句:“难不成是.....裴大人干的?”

来监察他的官员死于非命,最大的嫌疑,自然就是他,更别说他刚为张怀安接风洗尘过。再加上诸多线索指向赵鹤年,此人同样脱不开干系。

景州听闻消息也闹得沸沸扬扬,圣上勃然大怒,恨不得御驾亲巡,遂赶紧命户部拨人来接替张怀安监察,半日之内又一封圣旨来到无有乡,特命裴渊三日内连破两案,否则按大律处置。

然而派来接替张怀安的户部官员尚在路上,路途遥远,短时间内赶不到无有乡。为了避嫌,当地差役只得依章,将裴渊与赵鹤年一同隔离看管在当地离衙门最近的一间客栈内,不许二人随意出入,静待户部的那位大员抵达之后再行审讯。

为方便随时传唤,李昭昭、方若仪、展鹿也被一并安置在此间客栈。

对这四人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能不费吹灰之力见到赵鹤年了,虽然是以.....这种形式。

或许因为明探暗寻都没能一睹此人一面,四人对此人的好奇达到顶峰,甚至快要超过对真凶的。

几人正想象着一位大腹便便、机敏油滑的富商模样,然而一位形似读书人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来者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一身暗纹贡缎,看着极为温和有礼,好像下一刻便要冲他们吟诗几首。

两方点头会面,各占房内一处。想寻之人近在眼前,可几人此刻都装聋作哑,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

门外轮班把守的官差时退时进,一会送饭,一会添烛,实际就是监听,变相软禁他们。

几人只得均侧着头不看对方,静峙好一会后,耳边终于传来平稳沉重的呼吸声,李昭昭按捺不住地睁开眼,发现是展鹿和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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