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麒麟子大郎
吴夫子的私塾辰时初开学，申时正散学，中间午时初休息一个时辰。
武温玉和武虎来到学房时，大约在卯正三刻，距离七点只剩下一刻钟左右。学房里也坐满了学生。
武温玉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将昨晚从三房那里薅来的《百家姓》，以及笔墨纸砚在桌子上摆好。
再抬头，吴夫子已经走进学房。
加上武温玉，私塾里一共有十五名学生，分为三组。
丙组是如武温玉一般，刚进学的蒙童，武虎就在此列，有五人。
乙组的学生是进学了一段时间，但是志不在科举，更偏向识字懂算学，到时候好去县里找一个体面的活计。
人数最多，有七人。
甲组是学问尚可，目标是科考。
人数最少，只有三人，吴青云就在其中。
吴夫子从甲组的《诗经》开始讲起，其他两组先温习书本。
武温玉虽然聪慧，但到底满打满算接触古文只有四天。骤然听到了《诗经》的讲解，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他凭借过目不忘，硬生生记住了吴夫子所说的每一个字，打算等之后细细研读。
吴夫子其间瞥了武温玉好几眼，也没说什么，继续慢慢讲学。
一个多时辰后，终于轮到丙组。
吴夫子讲解了《千字文》，而后每名学童都按照对应的进度布置课业，等下午抽背。
他来到武温玉的桌前，屈指轻轻敲击，“现在在学《百家姓》了？”
“回夫子。家中三叔在私塾里读过几年学，他教三弟《千字文》时，我听了一耳朵，结合自己的理解，对《千字文》的释义有所掌握。如今便开始学《百家姓》的。”
吴夫子听了这话，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他知道武温玉聪慧，思维敏捷。但是听一耳朵就记住的过目不忘才能不是普通人拥有的。
吴夫子更偏向武温玉在入学前，便学过《三字经》和《千字文》。
小孩子要强，没直说，才给人这两天通读一本书的错觉。
吴青云书读上四五遍，便能倒背如流，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
陆家私塾的陆夫子，读上两三遍，就能全篇背诵，十五岁成了名动山东的解元。
如果真是过目不忘，该到如何程度？
吴夫子不是很敢想。
他犹豫片刻，拿起书本，慢慢考校武温玉《千字文》的内容。
结果。
越考校越心惊。
最后嘴唇都有些哆嗦。
感叹，“每次考校大郎，总给我一种编纂此书的先贤站在面前的感觉。不过，大郎在我面前不必藏拙。既然在进学前，就对《三字经》和《千字文》如此了解，合该直接告诉我的。”
武温玉尴尬地哈哈一声。
思忖还好夫子不知道他用两晚上就对《千字文》的内容烂熟于心，不然要吓出好歹。
“学生对夫子定当坦诚以待。”武温玉拱手道。
吴夫子有心了解武温玉的读书天赋，“那便与我说说，你背下《三字经》和《千字文》到底用了多长时间？”
武温玉疑惑抬头，“夫子，我听人读了一遍就会了。”
吴夫子心下一沉。
起初，他担心武温玉娇气，家中偏宠，耽误人聪明脑瓜读书上进。
而后知道大郎颇为勤奋时，心中甚是欣慰，还有些羞愧误解了武温玉。
如今却是不同。
再好的天资，对《三字经》和《千字文》理解得再透彻，搭上撒谎自大这一条，都让认真的读书人不喜。
若真是如此，定要好好打上一顿手板，将人从歪路上扳正回来。
吴夫子冷着脸，劝，“大郎，我知你聪慧，对《三字经》和《千字文》的了解胜我许多。但是为人诚实守信最为重要。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说多久背会的这两本书。”
“夫子，我确实是听了一遍就会了。”
吴夫子气笑了，掂了掂手中的铁戒尺。
“既如此，就复述一遍我两个时辰前，给甲组的讲学内容。若错了一个字，就是一个手板。”
武温玉完全不怕。
他记得清清楚楚。
事件的突然转折，让其他学子噤若寒蝉。
武虎小脸紧紧皱起，嘴唇几乎崩成一条直线。
他记性不好，性子也野，入学一年，经常被吴夫子打手板，对铁戒尺的威力深有体会。
一尺子下去，他皮糙肉厚都要肿上好几天。
更别说武温玉的皮肉软得像是棉花糖，还一字一个手板。
武虎担心的几乎忘记呼吸。
然而这种情绪，在武温玉开口后，骤然提起又猛地打散。
六岁的男孩板着一张嫩白的小脸，完美地复刻吴夫子当时的表情，而后侃侃而谈。
从《诗经》里的卫风·淇奥的原文开始，到完整的释义。
每一句的语气，每一字的停顿，都恰如其分。
恍惚间，武温玉的面容淡去，似乎此刻正在激情讲学的人，不是六岁孩童，而是五十岁的吴夫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
武虎眼尖地发现，吴夫子仿佛是此刻才开始记得呼吸，大口呼吸，脸颊通红。
他手中的铁戒尺在主人的遗忘下摔在地上，轰隆一响。
“过耳不忘、过目不忘！”
吴夫子只觉全身血液沸腾，在脑门上堆积压缩。
又随着武温玉淡淡投来的一眼，骤然炸开。
在耳边嗡嗡直响，在头呼呼冒烟。
众人只见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吴夫子，此刻欢快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完全忘记他们的存在，眼中只有武温玉一人。
“大郎，可会写字？”吴夫子问。
武温玉对吴夫子柔得能挤出水的声音沉默一瞬。
回：“学过一段时间。”
吴夫子立刻将纸张摊开，给人磨墨。
武温玉也适时默写三字经上的几个字。
吴夫子的眼睛更亮了。
“大郎乃当世麒麟儿，如此良才美玉怎好埋没？散学后，莫要先走，夫子有话与你讲。”
武温玉腼腆一笑。
点头应下。
等夫子离开，已经是午时初两刻。
留给他们的午休时间并不是很多。
武温玉和吴青云如昨天一般，在私塾后边的空地用餐。
只不过，今天多了一位将诸多同窗拒之门外的武虎。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拦住往不要命般大郎跟前凑的同窗们。他们就是今天看到大郎聪慧，才和大郎玩。不像我，只是因为大郎是大郎，才和大郎交好。”
武温玉细细品味武虎茶里茶气的话。
又扫了眼人山一般的身材。
而后沉默良久。
武虎掏出怀里用油纸包好的四个大肉包，“大郎，你可真厉害，听了一耳朵就什么都记住了。这般肯定费脑子，饿得快。两个肉包子给你吃，可够？”
武温玉眼睛直了。
盯着肉包子挪不开视线。
暖风一吹。
香得人头脑晕晕。
“谢谢哥哥！”武温玉伸手去拿。
“我一天到晚都在读书，的确费脑子。我实在是太努力了！”
吴青云递绿豆糕的动作一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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