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风擦过窗沿时,空气里早已浸了清明时节特有的潮意,午后的阳光隔着玻璃斜斜铺在宿舍的地板上,在瓷砖上洇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可天边堆着的厚重乌云正慢慢往这边飘来,明晃晃地预告着一场迟来的春雨。
今天是四月三日,叶识清的生日。
黄思雅一早就从陆屿舟的助理手里拿回了那幅临摹好的蓝玫瑰,指尖扶着画框边缘,把它轻轻平放在桌面上,凑过去一寸寸地打量着。
复刻的笔触几乎和原作分毫不差,连当初识清落笔时不小心在花瓣边缘留下的那道极细的断痕,都被修复的老师傅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下来,蓝墨水晕开的层次和旧作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半点临摹的痕迹。
贾含希抱着刚从楼下取回来的快递从她身后走过,目光扫过桌面的画,脚步顿了顿:
“哎?你这画是从哪儿淘来的?看着不是什么市面上流通的名家作品,可笔触精细得很,一看就是专业人花了心思画的。”
黄思雅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指尖轻轻把画往画套里收去,笑着直起身把画塞进背包的内层夹层,怕蹭脏了画面:
“是我一个朋友以前画的,之前不小心被撕毁了,我托人帮忙重新临摹了一份,今天打算给他送过去。”
“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把撕烂的画重新复原的事。”
贾含希的眼珠轻轻转了半圈,凑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老实交代,是不是找陆屿舟帮的忙?你俩这进度也太快了,藏得够深啊。”
“别乱讲,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黄思雅嘴上反驳着,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飘去,不敢和贾含希对视。
她自己也察觉到这份躲闪的不自然,连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伸手拉开宿舍门:
“我不跟你贫嘴了,得赶紧过去,他看见这幅画修好了,肯定会很开心的。”
话音刚落,她轻轻带上门,鞋底踩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很快顺着走廊往电梯口去,渐渐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贾含希对着那扇刚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阳台窗边,看着远处的乌云一点点把最后一点蓝天吞没掉,一阵冷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扫过脸颊。
她微微闭上眼睛,听着风擦过耳边的声响,慢慢把掌心伸出窗外,一滴细小的雨点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的心弦。
雨势没一会儿就密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在黄思雅习惯在包里塞一把折叠伞,伞面撑开时在雨幕里划出一块干燥的小空间,她踩着积水走了二十多分钟,很快就站在了叶识清家的单元楼下,顺着电梯坐上去,抬手轻轻按了按门铃。
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响,叶忘尘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她,勾了勾嘴角,眉梢带着点少见的松弛:
“今天倒是热闹,韵音姐早上刚来看过我,这才走没几个小时,你又来了。”
“啊?她也来看你了?”
黄思雅把沾了雨珠的鞋底在门口的防滑地毯上蹭了蹭,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怎么知道今天要过来,连日子都掐得这么准?”
“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就是单纯过来看看,确认我手腕上的伤有没有长好。”
叶忘尘转身走回客厅,抬手指了指茶几上摆着的几袋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
“喏,这些全是她送来的,不过我向来不爱吃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
“多吃点水果总没坏处,维生素补够了,伤口长好也能快些。”
黄思雅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背包往脚边一放,抬眼时忽然瞥见他抬手拿水杯的左手腕,皮肤底下好像藏着什么深浅错落的纹路:
“哎,你左手腕上那是什么?”
叶忘尘闻言抬起手扫了一眼,笑了笑,把整个袖口往上撸到小臂处,把手腕递到她的面前。
黄思雅这才看清,他手腕上那几道原本横亘的伤疤,已经被一朵纹得极其细腻的蓝玫瑰完全盖住,花瓣的边缘顺着伤疤的纹路延伸,花茎的线条刚好落在旧疤痕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底下曾经有过狰狞的伤口。
“天呐,这想法也太妙了,半点疤痕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你们怎么想到去纹身的?”
黄思雅下意识想伸手把他的手腕捧起来凑近些看,指尖都快要碰到皮肤,又忽然反应过来怕蹭到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悄悄收了回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次一抬手看见那几道疤横在那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索性就找了家纹身店,选了这个图案盖上去。”
叶忘尘低头仔细端详着手腕上的蓝玫瑰,又抬手把胸前挂着的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水晶的蓝玫瑰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淡光:
“识清最喜欢蓝玫瑰了,这吊坠也一直挂在身上,纹个同款的图案在手上,他醒过来肯定也不会说我乱搞。”
“这真的太好了,等识清醒来看见,指不定要多开心。”
黄思雅说完,侧身把脚边的背包拉过来,拉开内层拉链,小心翼翼把那幅装在画套里的临摹作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喏,上次我来帮你收拾东西,看见这幅画碎成了几十片,就托人帮你重新临摹了一份,今天就当是送给你们的生日礼物。”
叶忘尘没低头去看那幅画,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意味:
“你这哪是送我生日礼物,这画本来就是识清亲手画、又亲手撕烂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今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我不需要你们特意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别这么较真嘛,不管今天是识清的生日还是你的生日,都是值得坐下来好好庆祝的日子。”
黄思雅又把画往他手边推了推,画框在玻璃茶几上滑出极轻的声响:
“你就收下吧,哪怕是先替识清保管着也行。”
“合着我在你这儿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礼物全是给识清准备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叶忘尘随手拿起茶几上秦韵音送来的苹果,咬了一大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说起来也怪,他的生日刚好卡在清明节的前两天,说出去总觉得有点晦气。”
“这话可不能乱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没有新生命降生,真按你这么说,那些刚好出生在清明节当天的人,难不成还都要觉得自己晦气啊?”
黄思雅怕话说得太重显得像在说教,放轻了声音安抚他:
“你别想这么多,等以后轮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肯定单独给你准备一份独有的礼物,到时候就算识清凑过来要,我也半分不给他留。”
叶忘尘听完眼睛亮了一瞬,却很快又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嘁,谁稀罕你特意准备的礼物,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黄思雅把画留在茶几上,把背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挎,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回宿舍了,这几天虽然是清明假期,学校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休息了。”
“等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往下按的瞬间,身后的叶忘尘突然猛地站起身,开口喊住了她。
黄思雅以为他是终于想通了要道谢,偏过头对着他弯了弯眼睛笑道:
“不用跟我客气的,你和识清本来就是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为你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忘尘快步走到她身边,指尖在裤子侧缝上蹭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黄思雅被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弄得摸不着头脑,跟着他重新走回沙发边坐下:
“什么事要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叶忘尘指尖攥着裤腿边缘,犹豫了好半天,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着金边的名片,递到她的面前。
黄思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心理医生的名字,她之前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这是陆屿舟上次来医院看我的时候,送给我的。”
叶忘尘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迟疑:
“他跟我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找名片上的这位医生做治疗。但这个治疗的内容,是把识清这个主人格苏醒的概率压到最低,也就是说,往后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由我来掌控这具身体……”
“什么?”
黄思雅猛地站起来,鞋底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轻响,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指尖都在微微发紧:
“你没偷偷去找过这个医生吧?”
叶忘尘轻轻摇了摇头,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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