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垂眸:“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着季礼。

“我才是那个阮家的遗孤,我的真实姓名是....阮阅。”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元月压抑着翻涌的不适感,嗯,时隔多年,这个名字还是这么令人憎恶。

季礼定定望着他眼底深处,那片瞳仁沉寂漆黑,只孤零零地倒映着一抹小小的自己,空空落落的。

她怔怔失神,轻声重复:“阮...阅....?”

说来也奇怪,这名字从季礼嘴里滚过一道,好像就没有那么隔阂生分了。元月幽深漆黑的眸底,似乎掠过了一丝细碎星光。

“所以阮....没有耳朵的阮....是元!”季礼沉思片刻,骤然回过神来。

“所以你才化名元月对么?”

元月愣了楞,默默颔首。

这丫头,心思真是灵得不得了。

“那‘月’字.......”季礼歪着脑袋,想起先前翻他贴身包袱时见过的那柄小刀,刀柄上刻的“月”字,想来正是他的本名。

一想刀那精致小刀上秀气的刻字,季礼心底莫名窜起来一点酸气。

哼!也不知道是什么青梅竹马的姑娘送的!

元月却拉过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出一个字。

“阅。”

季礼一诧,怎么是这个“阅”?

“不对啊,你那小刀上明明刻的是‘月亮’的‘月’字!”季礼脱口而出。

元月一怔,吃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柄小刀,心头骤然一紧。

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个?

见他变了脸色,季礼连忙老实坦白:“我...以前翻过你的包袱.....”

闻言,元月先是一愣,而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我娘给我做的小玩意。‘月’,原本是她给我取的名字。”

他轻轻把季礼的手拢在掌心,声音放得很轻:“阮家我父亲那一辈,各个都是只会花银子的败家子。我爹是长子,我那会做生意的祖母,便一心盼着望家族里能有个饱读诗书的后人。”

“便把我名字里月亮的‘月’,改成了这个。”

他把季礼的手攥的紧紧的。

季礼乖巧地任由他攥着,心想:“所以在化名的时候,才会改回娘亲给你选的这个‘月’吧.....”

她的心口猛然一跳,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祖母....?想来便是阮家当家的阮老太....

“我爹是长子.......?”

那他的娘亲.....

季礼猛地抬眼看向他,正撞上他的沉静的目光。

“你娘......?“季礼喉间微微发涩。

元月浅浅扯了下嘴角,淡淡道:“对,我娘。”

“就是卷宗记载的,阮家那个发疯的大儿媳。”

季礼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是.....发疯......毒杀满门的......那个?

她不敢细想,之前她无意提到这件旧事的时候,元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着。这些个日日夜夜,他的心,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元月依旧拢着她的手,笑笑道:“没什么的,都过去了。”

季礼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们、我们能查清楚的。”

元月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季礼的手,又把那只手捧到自己唇边,轻轻琢了一下。

“嗯,不会是她。”

季礼一怔,抬眼看向他。

“她不会做这种事。”

元月语气非常笃定。

因为她太软弱了。

软弱到什么程度呢?软弱到一切都自己默默承受,在娘家亲人面前,孩子面前,还要强撑着装作一切都安好的样子。

但是明明什么都不好啊!

“她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阮家满门,活不到那一日。”

元月淡淡笑道,抬头直直地看着季礼。

季礼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传来的的暖意,给了他一点力气,元月才继续慢慢说了下去。

“我娘家境贫寒,外祖父是个穷举子,一辈子没见过什么钱。我娘生得好看,被我爹一眼看中,半是强迫半是买卖地娶了来,自始至终,没人问过她半句愿不愿意。”

“我小时候,她偷偷带我逃过好几次。但我太小了,总是跑不快,每次都给抓了回去。”

“我祖母大发雷霆,我是长孙,年纪又小,但是没受什么苛待,但是我娘.....我那嗜酒的父亲,总是会当着我的面......打她。”

元月淡淡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平静得放佛在闲聊着别人的事。

“她只会叫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看,什么也不要听。”

“后来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只要假装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死人,便会觉得日子还能熬得下去。”

季礼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发紧发酸。

“再后来我娘开始说起了胡话,就被关进了佛堂。”

“佛堂清静,没人跟她说话,她反而安定了不少。有时听送饭的下人说,她甚至看起来跟从前未出阁时候差不多,又干净又漂亮。”

元月的语气平淡,但季礼听在耳中,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自小在安稳和睦的家里长大,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揍了胖头鱼怕回家罚抄之类的,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那样小的孩子是怎样在那座大宅里一日日熬过来的。

元月看她深色凝重,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是不是吓到你了?”

随即故作轻松道:“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啦,我爹爹和祖母虽然厌弃我娘,但待我倒不算差。”

见季礼仍然绷着一张脸,元月扯出一抹浅笑道:

”放心,我小时候既没有挨过打,也没有受过饿,不过是日日被拘着读书而已,你瞧,如今我真的成了新科状元,我祖母和爹爹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乐得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季礼没有理会他的地狱笑话,仍然直直望着他不言语。

是的,他没有挨打受饿,但是用脚趾头想都会知道,这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元月脸上的笑,也慢慢敛了下去。

没错,阮府里的其他人,总是会在祖母不在的时候,偷偷取笑他有个疯娘。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装着嫌弃自己的亲娘,刻意躲开她,甚至凡是母亲碰过的事物,他都会厌弃地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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