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几人早就等在门口。
马车一停下,她们便一齐热热闹闹地围过来,要搬脚凳、扶王妃、搬赏赐。
准备先行下车的贺楼深:……
许常乐倒是率先跳下来,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熟练。
沈馥清观察到贺楼深皱起眉。
有了刚才的相处经验,她直接问道:“王爷是不是不爱被人围着?”
“是。”贺楼深颔首。
沈馥清便笑:“王爷早同我说就是。”
她先探出身,对四个沉挥挥手:“先散开些,我与王爷要下车。”
贺楼深这才得以顺利下车。
他对沈馥清道:“尚有些公务未曾处理——晚膳再去悠然堂。”
想了想,贺楼深又说:“柳嬷嬷与何启祥等会儿会去拜见。”
沈馥清忍下一个迟来的哈欠,轻声道:“回去后我预备小憩片刻。”
“那让他们等着便是。”贺楼深并不在意此事。
沈馥清心里有了计较:看来这两位在摄政王身边年岁颇久的老人,不算深得信任。
倒是贺楼深发现,沈馥清的眼尾又泛起些许的嫣红,是那种忍着哈欠的倦。
昨晚的王妃,在月光朦胧中,眼尾则是胭脂一样的艳红,令人生怜。
贺楼深想:王妃其实有些娇气。
他从前好像得过一张芙蓉象牙席?
是将芙蓉锦编进了象牙里,据说睡在上面细腻柔软,像躺在云朵上。
回头让许常乐拿了给王妃用吧。
那厢,走到悠然堂的沈馥清是真困了:昨晚折腾许久,今日又起得早。
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先让沉影将元宝全都收好、沉舟三个去铺床。
沈馥清没注意孙嬷嬷的欲言又止和忧心忡忡,在心里惦记着下午要做的事情:见一见柳、何两人,拿到府中账簿和名册,对了还要清点一下婚前一日才来的嫁妆……
相比之下,今日的东宫就显得气氛凝重。
康怀恩正在为宿醉醒来、头痛欲裂的贺楼崇擦脸。
姜皇后带着怒气进来,看见贺楼崇躺在床榻上迷茫悔恨、痛苦呻/吟的模样,简直是怒气翻倍,冷笑道:“瞧你这模样,也别当什么太子了,直接拱手让给贺楼深好了!”
她不说则矣,一说,贺楼崇翻过身捶床:“母后,你不明白,儿子错失了怎样的机会!”
他原本都做好了万全的计划,也联系好了人手。
若一切顺利,他今日本该在父皇面前痛哭流涕、求父皇为自己做主的!
他能亲眼看到贺楼深被父皇斥骂、被父皇一道圣旨剥去服制!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贺楼深与沈氏女成婚?
姜皇后以为贺楼崇在说错失与忠国公府的姻亲关系呢。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掌落在贺楼崇脸上。
贺楼崇不捶床了,捂着脸呆呆望着姜皇后,还没有从被最爱的母后掌嘴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既然知道这机会难得,先前还为旁人冷落沈小姐!”姜皇后终于回过味来:为什么表哥邀请踏春,估计还是为的那位王小姐!
“你还为她对母后撒谎!”姜皇后大恨,气到浑身颤抖:“但凡沈小姐与你多有接触,怎么会叫贺楼深趁虚而入?”
姜皇后觉得,儿子与贺楼深的品貌不相上下,怎么都不会输给对方?
贺楼崇继续捶床:早知道,他该哄了沈小姐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
再想起一月前自己低声下气请贺楼深喝喜酒——算算日子,那正是对方请旨抢走沈小姐的日子!
想象着贺楼深当时心中的嘲笑和讥讽,贺楼崇面露狠意,恨不得化身狗妖,去摄政王府撕咬对方一番。
姜皇后见儿子如此失态,只恨烂泥扶不上墙的同时,倒升起点心疼:“好了,木已成舟,你现在该打算的皇上对你失信的愧疚!”
贺楼崇嚷嚷起来:“母后,你说过不叫他们好过的!”
昨日宴上,竟有不少人议论这对新人郎才女貌、颇为相配,虽心知是奉承之言,贺楼崇还是不甚痛快,这才闷头饮酒。
可恨有人将他的酒换成了易醉的,让他出丑——不用想,肯定是贺楼深!
闻言,姜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尴尬:她先是想赐试婚宫女,不但被太后拒了,还被启平帝警告了一番。再有便是今日,竟被几人联手堵了回去!
姜皇后心里发恨:要换到三五年前,她一个眼风过去,宁妃等人便如小草一样瑟瑟发抖。
恰在这时,如意匆匆跑来:“娘娘,承恩公夫人要进宫——说是大小姐回娘家,将摄政王成婚的消息说漏了嘴,现下二小姐正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那就随她去闹!”姜皇后冷声:当年她帮了姜令仪不少,结果愣是没拿下摄政王!
要是摄政王已经成婚,成为了姜家女婿,岂有今日的糟心事?
想了想,姜皇后到底还是先去见见嫂子:别到时候宫内宫外一起乱,那时候才棘手。
望着母后离开的背影,太子脑中突然醒悟过来:此事最重要的,是父皇同意了摄政王的婚事!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父皇没看清贺楼深想要借此笼络忠国公和燕州兵权狼子野心!
贺楼深接下来必定会蓄谋屯兵!
贺楼崇不耐烦地推开要来给自己继续擦脸的康怀恩:“擦什么!将孤的幕僚都唤来!”
他身为太子,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贺楼深架空他与父皇的皇权!他也要以防万一,做出相应的准备!
可这需要颇为巨额的钱财……
西南官场他的人已经被贺楼深端掉一批,其余地方官不敢再顶风作案。
王家,皇商……
贺楼崇眼睛亮起:若娶了王疏桐为侧妃,不但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数量足够的粮草!
母后说得对,父皇失信于他,合该欠他一个要求!
稍作换洗后,贺楼崇就冲去了御前,颇为委屈地讨要属于自己的赔偿:娶王疏桐为侧妃。
启平帝这回没再说什么“朕知道了”的模糊之言,直接同意了。
不过太子走后,启平帝点了点李进宝:“国库吃紧,叫礼部削了后头宫宴的预算,宫中的开支除寿康宫皆要减少。”
李进宝领命走了,路上想:做皇商的耳朵最灵,得知皇上有意节俭,王家绝不敢在明面上多备嫁妆。
至于暗地里的……总瞒不过皇上的眼睛。
哼哼,到时候一道圣旨下来,等着充盈国库吧。
*
许是一盘元宝的冲击力太大,沈馥清梦到自己数了许久的元宝。
醒来一看时辰,已经未时过半。
沉舟掀起床帘进来:“王妃,王爷午膳是在前院用的,还让许公公来这边问了王妃您。”
“听您还睡着,许公公就说等您醒了吩咐膳房就行。”
“对啦,王爷叫许公公给您拿来了一张什么象牙席,说铺着睡觉最舒服。”
沈馥清:“好,等会儿将席子铺上,再让膳房下点馄饨来。”
“那您要什么馅的呀!”沉舟明显是在膳房混熟了:“今儿膳房有鲜活的鱼虾,还有新鲜的春笋、香椿、荠菜……”
“就要春笋虾肉的。”沈馥清及时打算如数家珍的沉舟,做了选择,顺便问了问贺楼深:“王爷今日中午用的什么?”
她记得,有时候外祖父在前头一个人吃饭,外祖母就会遣人去瞧瞧。若外祖父忘了、或吃少了,外祖母还会按照外祖父的口味送去加餐。
沈馥清没学过如何经营夫妻关系,只好循着外祖父和外祖母的例子参考着学习。
沉舟惊讶地点头:“孙嬷嬷叫我问了——王爷一直在书房里,午膳是许公公端了份骨汤臊子面。”
沈馥清挑起眉:摄政王是因今日忙于公务所以用的简单,还是日常如此?
她决定晚上去问问王爷。
正好夫妻间多说点话。
不多时,膳房将馄饨送来,果然脆中带鲜。
用完馄饨,沈馥清又养足了精神,一下便察觉到乳娘的不对劲。
乳娘的圆脸总是笑眯眯的,可今日那和善的笑,给人感觉蔫蔫的。
沈馥清把孙嬷嬷单独喊到房间里来说话。
她原以为,是乳娘在摄政王府遭到了为难,没想到刚开口,就看孙嬷嬷落了泪跪下。
莫名地,沈馥清想到一事,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半晌,轻颤着问道:“外祖父出事了?”
孙嬷嬷抹了抹泪,将前因后果道来:忠国公清点了外孙女的嫁妆与陪嫁后,执意要赴京,结果刚走没两日,在燕州边界旧伤加重,无奈返回国公府。
回去前,忠国公亲手写了封信,说在成婚前,不许叫沈馥清知道此事。
孙嬷嬷道:“原、原是想等小姐站稳脚跟、起码过了回门之日再告诉的。”
沈馥清顾不得旁的,先问外祖父的伤情:“是不是腰伤?是路上颠着了吗?”
“国公爷是下坡时被颠了一下,给车上装茶具的盒子硌到腰了。”孙嬷嬷赶紧将一直贴身放着的信件拿出来。
她自觉有罪,不肯起来。
沈馥清将乳娘扶起,想起外头等候传召的柳嬷嬷与何启祥,忍着鼻酸:“乳娘好生与他们解释一番,我明日再召。”
她现在顾不得别的,只想先读外祖父的信件。
孙嬷嬷觑着沈馥清紧蹙双眉、眸中泛红的样子,原想将林燕氏和燕筹被打的消息说出来,但细想想还是罢了。
小姐一点儿都不在意世子夫妻如何。
小姐只在乎国公爷与县主。
她赶紧去库房装了挑了两件礼,与两人仔细赔了不是:“是王妃要处理外祖家的事情……”
何启祥松了口气,揣着鼻烟壶笑眯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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