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沛安踏进军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武官请文官巡视营地的客套场面。

可当他跟着那个引路的校尉穿过辕门,看到校场上的景象时,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停顿。

整个军营整肃的气质,就与他从前所见所闻的截然不同。

三百余人分成若干小队,每队约莫二十人,各自围着不同的器械操练。

有的在练合击阵型,进退之间步调一致,令行禁止。

有的在练攀越障碍,手脚利落,翻墙过壕如履平地。

还有一队人在练投掷,手臂一挥,短矛划出整齐的弧线,齐刷刷钉入靶心。

没有喝骂声、鞭打,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懒洋洋的人。

每一个兵都在动,都在做自己的事。

而且周沛安留意到,这些士兵脸上,没有那种被鞭子抽着才肯动的木然。

引路的校尉把他带到一处高台上,燕岭从台阶下方走了上来。

燕岭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背笔挺,一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

“周大人,您来了。”燕岭拱了拱手,语气热络,没有半点拘谨,他客客气气的:“军营简陋,您多包涵。”

周沛安也客气地回了礼,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校场上那些兵。

他试探着问:“燕教头,这些兵……平日里都是这么操练的?”

“也不是天天这样。”燕岭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了点憨傻气,说:“隔五天歇一天,让兄弟们缓缓劲儿。

晚上扫盲班上完了给夜宵吃,我们这营养好着呢?”

扫盲、夜宵、营养?

周沛安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个。

“扫盲就是教认字。”燕岭咧嘴笑了一下,“也不是让他们考功名,就是认得清自己的名字、会记个账本。”

周沛安沉默难言,他做了十几年地方官,见过太多地方驻军。

各地驻军基本靠地方财政养着,兵饷拖拖拉拉,军械陈旧不堪,校场上的操练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上面巡查时摆摆样子。

若总兵是勋贵出身,或许还能向朝廷讨些粮饷。

若总兵出身寒微,那就只能看地方官的脸色过日子,处处碰壁,处处矮人一头。

可眼前的彭城驻军,这支名义上隶属于彭城、临时借调到扬州的队伍。

在校场上的气势和章法,他只在年轻时进京述职时远远瞥过的禁军身上见过。

甚至比禁军更多了几分利落和锐气。

周沛安又看了一会儿,心中的不安又深了几分。

他退后一步,再退半步,压低声音对燕岭说:“燕教头,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燕岭也没挽留,客客气气把他送出了辕门。

一个时辰后,燕岭已经一路小跑,从城外的军营跑到了张家别苑,把这事讲给张玉雪听时。

燕岭就蹲在榻下,捧着一碗热汤面,脸上的表情活像偷了鸡的狐狸,喜滋滋的。

“他胆子也忒小了。”燕岭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张玉雪坐在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薄毯上一本旧书,闻言抬了抬眼皮:“你做了什么?“

“就正常操练啊。”燕岭一脸无辜,掰着手指说:“让小弟们跑了几个圈、翻了两次墙、投了会儿矛,再喊了几嗓子口号。

我连家里送的火铳都没让他们亮出来。”

张玉雪看了他一会儿,这小孩还有点分寸,他问:“都没请他喝杯茶?“

“嘿嘿,他说公务忙,急着走。”

“……行吧,我知道了。”张玉雪摆了摆手,过程有点难评,但目的是达到了。

燕岭却没有走的意思,蹲在那儿,捧着空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玉雪。

跟只大金毛一样,张玉雪差点没控制住自己伸手去摸他的头。

“公子,“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雀跃,“军营驻扎的离这不远,我可以常来吗?”

张玉雪眼皮子都没抬,这小子年岁小,还有点羞耻心,沛县那帮老流氓为了赖他身边,各种强人锁男的破事都干过。

他翻着书:“我这里除了书,就是画,有什么你爱看的?”

“兴许……多看看就爱看了。”燕岭比划着,词穷了干脆咧着嘴笑,“公子好看,我瞧见您就开心,您这的东西也好吃。”

侯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规矩。”

燕岭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张玉雪。

张玉雪微微点了下头:“军营的事情要紧,你料理好了可以常来,侯平,你装些酥糖和腊肉让这孩子带走。”

燕岭得了他这句话,从地上弹起来,他响亮地应了声“好嘞“,屁颠颠的跟着侯平出去。

而此时,知州衙门后宅的花厅里,周沛安正对着茶盏运气。

他已经在屋里转了三圈了。

师爷站在门口不敢吱声,方才周沛安从军营回来之后就这副样子,脸色黑得像锅底,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那是驻军?那叫驻军?

我见过禁军都没这个架势!

彭城那地方有钱吗,哪来的钱养这种兵?”

他坐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师爷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要不……先喝口茶?”

周沛安正要接话,花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仆从快步走进来通报:“大人,大老爷来了。”

周沛安一愣:“哪位大老爷?”他突然意识到能是谁来了,猛地站起来,快步迎到花厅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赭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温润的玉佩。

他整个人站在暮色里,气度从容,自有一股久居高位养出来的平稳。

“大兄。”周沛安拱手行礼,语气里的浮躁瞬间压下去大半,“您怎么来扬州了?“

周沛瑾看着他笑了笑,迈步走进花厅:“怎么,不欢迎?“

“哪能。”周沛安连忙将人引到主座前,张罗着让人换新茶来。

周沛瑾坐下之后,也不急着说话,先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族弟。

周沛瑾是陕西周氏宗脉的长房,曾做过江南承宣布政使司,官至从二品,是一方巨擘。

那个位置他来得巧——当年太子朱旭明暴病而亡,昭武帝雷霆震怒,大开杀戒,杀了一大批人,空出了大把位置。

周沛瑾当时只是个不起眼的从四品,硬是凭着资历和运气一路递补上去,坐上了二品布政使的高位。

坐了五年,太子旧案盖棺定论,江南人心归拢之后,他激流勇退。

但他退下来之前,干了一件让整个陕西都呈他恩情的事。

他把江南学府里几位不得志的老学究请到了陕西,重整县学,惠及陕西所有的州县。

后来又陆陆续续从江南采购了一批书册、字帖、画谱,塞进了自家的藏书阁里。

如今的陕西周氏,虽说不算世家豪门,但族中子弟读书识字的风气,在整个本地都是拿得出手。

周沛安虽然科举成绩更佳,政事处理能力更好,却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