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黑雪胜火
魏文岱关好账本匣子,抬眸看向楚亭澜,不解地问道:“怎得突然这么问?”
楚亭澜说:“我是见这边有很多他国的商人,他们生意似乎很不错,但是账目上你似乎并没有同他们做过交易,所以便想着问问。”
魏文岱解释道:“不是不跟他们做生意,他们的东西是好的,但压价总是太严重,便宜收入溢价卖出,不诚信。前些时日有一种非常盛行的蔷薇水,其实也不是稀奇东西,只不过他们的香料技术非常的先进,我们的香料通常是晒干之后磨成粉,或者晨起猜忌鲜花上的露水。但是,他们有自己的噱头,说自己用当地月亮湖的水来煮鲜花,冷却蒸气得到的花露,一瓶便是一两银子。”
“鲜花花露?”楚亭澜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价格确实很贵。”
魏文岱说:“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造势,他们说西域广袤的沙漠之中有一湾月亮湖,相传满月之时,在湖边许愿便能够愿望成真。而他们的花露水也是在满月之时取的,听说会让肌肤更加的透亮,但是鲜花花露水本身便有这个功效,因为月亮湖的传言,众人也有了前仆后继之势。”
楚亭澜闻言思忖了片刻,随后才说:“表兄,我想去买几瓶西域的蔷薇水来用。”
魏文岱颔首,“好,前面还有一家的账本要收,等收完便去买蔷薇水。”
二人收完账,魏文岱便同楚亭澜一起去买大食商人的摊位上,花露水呈现出一种花朵的淡色,用琉璃瓶子盛着,摆放在木制的柜台上,瓶身上贴着纸签,种类繁多,四周围着的大多是年轻的女娘。
楚亭澜踮脚朝摊位上望去,忍不住感叹道:“好多人呐,看得出来蔷薇水真得很受欢迎了。”
摊主是一个络腮胡的大食人,眼尖地看到了外围的魏文岱,立刻揣着几瓶蔷薇水挤了出来,口中说着蹩脚的中原话。
“魏家主,终于见到你了,我们家老板很想同你做生意的,只是你一直不肯点头。”摊主热切地说,“今日肯光顾我们的摊子,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啊,这几瓶蔷薇水拿去,给家中的女眷用,如果用得好,千万要来找我们做生意啊,我们等着你的。”
魏文岱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被塞到手中的蔷薇水,立刻便要取出银两来买。
楚亭澜伸手将魏文岱压下,笑着对大食商人说:“好,我们先回去用用,若是可以的话,日后我们再谈合作之事。”
摊主闻言面上的笑容更深,“好啊,我们在这里等着。若是用得好,一定要来找我们合作啊,价格好商量,分成也好商量的。”
楚亭澜看着手中的蔷薇水,打开其中一瓶的瓶塞闻了闻,顿时眸光微绽,“好香啊。”
魏文岱颔首,“确实很香,你可以回去用一用。”
“看来这大食商人的胃口确实不小,他们自己的商品如此受欢迎,居然还在想着跟本土商人合作,到底是希望能赚得更多。”楚亭澜收起了一瓶蔷薇水,剩下的全都给了魏文岱,“表兄,你便没想着将家中的产业翻几番吗?”
魏文岱笑着摇了摇头,“我能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便不错了。”
楚亭澜问道:“这一亩三分地又养得活多少人呢?”
魏文岱闻言顿了顿,没再说话。
孤君序在广州城内转了一整个下午,到处都没有见到段惊蛰的身影,楚亭澜说他可能还没有离广,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段惊蛰离开广州城的可能性很大,否则不可能没人见过。
天光将将擦黑,孤君序踏着夕阳的余晖回了宅子,东苑尚未点灯,楚亭澜也未回来,童木青的房间也黑着,倒是那几株牡丹已经用铁皮罩子拢了起来。
孤君序上前看了片刻,抬手试了试铁皮罩子的灵活程度,焊口处痕迹格外得轻,几乎微不可差,他能想得到童木青手艺精巧,却不曾想过已经到了巧夺天工的地步。
若是以后真得到了他的技艺和图纸......
不等孤君序深想,楚亭澜便已经回来了。
“你刚回来吗?”
楚亭澜怀中抱着一堆账本,刚踏入东苑便看到了蹲在花园前的孤君序。
“你吃饭了吗?”
孤君序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唉声叹气地说:“还没吃呢,在外面跑了一下午了,连口水都没喝,可是累死我了,反正我是没有发现段惊蛰的踪迹,说不定那老小子早已经离开广州了。”
楚亭澜垂眸思忖了片刻,觉得段惊蛰大抵不会如此轻易离开,随即她将账本放回了房间中,出门对孤君序说:“先去厨房吃些东西吧,晚上吃得粉角,给你留了一部分生的,煮熟便能吃。”
孤君序笑着说:“还是阿仇疼我。”
“少贫,是表兄吩咐人给你留的。”
两人结伴往厨房走去,灶里还燃着几根木柴,锅里的水也温着。
孤君序往灶膛里添了些柴,水烧沸之后,楚亭澜才往其中煮入粉角。
“我自己来便可,还得麻烦你做这些。”
楚亭澜将最后两对粉角放入锅中,用勺子贴着锅身撑了几下,将锅盖重新盖好,“你居然也会跟我客气这些。”
孤君序拢着衣角坐在烧火的小板凳上,打着扇子将灶里的火烧旺,抬眸看着楚亭澜说:“我何时不跟你客气了?”
楚亭澜笑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瓶蔷薇水递给了孤君序,“送你的。”
“又送我东西?”孤君序抬手接过瓶子,不等细看便知晓了楚亭澜递过来的是蔷薇水,“琉璃瓶,你去外族商人那处买蔷薇水了?你若是喜欢,可以同我要,我那处有很多呢。而且他们卖得这东西贵,不实惠。”
楚亭澜掀起锅盖,粉角的香气夹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漫了出来,她看了一眼锅中浮起的粉角,用笊篱盛了起来。
“吃饭吧。”楚亭澜将满满的一碗粉角端给了孤君序,“不是我买的,今日沾了表兄的光,大食商人送的,想着你应当会喜欢。”
孤君序抖了抖灶膛内的柴,让火烧得小了些,随后端着碗靠在了楚亭澜的身侧,“你不喜欢吗?涂脸也是不错的。嗯,这粉角好吃,白菜羊肉馅的。”
“合你口味便好,我还怕你吃不惯呢。”楚亭澜捧着一碗热汤喝着,“蔷薇水太香了,我用不上。”
孤君序夹起一只粉角,轻轻地吹至温热,“你晚饭吃好了没有?要不要再吃些?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我分你几只。”说完,他便将粉角递到了楚亭澜的面前。
楚亭澜垂眸看着孤君序用筷子夹过来的粉角,大有一副要亲自喂她的模样,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悦。
孤君序笑着催促道:“快吃啊,这粉角要掉了。”
楚亭澜见孤君序夹得稳当,丝毫没有要掉的模样,她低头喝完了碗中的汤,将碗往孤君序面前一递,示意他放到其中,“你自己吃吧,下午跑那么多路,多吃一些。”
孤君序退一步将粉角放到了楚亭澜的碗中,“那我还是在白吃小东家的饭,毕竟我没查到段惊蛰的下落,所以这碗粉角还是小东家多吃一些,我少吃一些,这样我心里还好受一些。”
孤君序说着便又夹了几只粉角放到了楚亭澜的碗中。
楚亭澜伸手推了孤君序一把,端着碗离得远了些,她取了筷子吃着粉角,“你自己吃,一会还有其他的事情。”
孤君序追着过去,又靠在了楚亭澜的身侧,“我见你吃,比我自己还高兴,你多吃一些,羊肉大补呢。”
楚亭澜说:“我晚饭吃得很饱,真的够了。”
孤君序应了一声,便没再继续给楚亭澜分,快速地将碗中的粉角吃了个干净,又喝完了一碗汤。
楚亭澜将碗放到了灶台上,“吃完了?”
“嗯,吃完了。”
“跟我来。”
楚亭澜说着,便抬手握住了孤君序的手腕,带着他回到了东苑,然后将这两日准备的东西取了出来,连带着白日里写好的表文。
孤君序这才想起今日是小年,楚亭澜要祭祀她的家人,以及那个叫嘉芙的可怜女人,而他在外奔波了半日,险些忘了这件事。
“今晚风还不算大,但是也要当心一些,千万别走了水。”
孤君序看着楚亭澜将东西一一搬了出来,东西很齐全,甚至还有一根竹棍。
楚亭澜先祭奠了自己的父母,她跪在地上,将黄纸与往生经慢慢地点燃,将一捆香点燃后插在了土里,轻声读着表文上的内容。
孤君序站在一旁,用竹棍轻挑着那堆黄纸,静静地听着楚亭澜说得内容,无非是一些皇天后土为证,希望阴差将东西带到她父母亲人的手上,加之自己的过得很好,希望他们泉下有知,不必为她担心云云。
孤君序从小到大没做过祭祀的事,人死一捧土,他想得永远都是自己死了,无牵无挂,从未想过活下来的人会怎样想,或许也是像楚亭澜这般,做着祭祀先人之事,诉说的全是对离世之人的思念。
孤君序想到此处,抬眸看向了夜空,焚烧的灰屑被风一扬,像是给岭南带来了一场黑色的大雪,他好像已经记得不得嘉芙到底长何样子了。
总是记得她永远是笑模样,身上带着青青紫紫的伤痕。
这么多年,他也不知晓嘉芙的埋身处,是不是也在等着自己能够去坟前祭一祭她,让她看看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坏了,我娘不知晓我现下的名字怎么办?”
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孤君序,展开了那份属于他的表文,“放心,我已经写好了。”
孤君序凑到楚亭澜身侧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孝子阿仔,他神情一怔,胸腔内泛上了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意。
“孝子阿仔,孝女……楚亭澜。”
“你之前同我说过的,想来这样你娘大抵便会知晓,这些东西是你祭奠她的。”楚亭澜看着孤君序,眼神柔柔,像是盛着一轮明月,“不准再性情了,你也不想你娘来收东西的时候,看到你哭哭啼啼的模样吧?”
孤君序立刻反驳道:“我何时性情了?”
楚亭澜勾了勾唇角,将手中的表文放入了火堆之中,“孤君序,今日是小年夜,往常这个时候便开始准备过年了,祭祀也会在这段时间内进行,相传这个时间段还有未转世的先人回来看望子孙的说法。”
“我知晓了,我没性情。”孤君序同楚亭澜一起跪坐在了地上,“地上挺凉的,你也没拿个垫子。”
楚亭澜看着面前的火堆,看着火焰慢慢地舔舐着黄纸和表文,风一扬纸灰便带着火星飞上了天,岭南的夜空很亮,星星也很多,好似她送出的东西,都收到了一般。
“没有那个必要。”
楚亭澜轻轻地摇了摇头,往火堆里加着黄纸,岭南的夜是凉的,潮气透过衣裳侵蚀着她的小腿,冻得生疼,但是这样也能分散她的心思,能让她疼得把眼泪压回去。
孤君序盯着楚亭澜看了片刻,随后才开口说:“你说这么久了,我都未曾祭祀过我娘,她会不会怪我?”
楚亭澜说:“不会,哪里有父母会怨恨孩子的,而且我也有两三年没有祭祀过我的父母。”
孤君序抬手拂去楚亭澜眼睫上沾到的一点纸灰,“阿仇,你恨吗?”
“恨归恨,恨也没有何用处。”楚亭澜神情平静地说,“我连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晓。”
楚亭澜并没有欺瞒孤君序,她体内的蛊虫日日夜夜都在翻腾,时时刻刻给她一种要破体而出的错觉,以至于她都忘记了不疼的时候是何种感觉。
孤君序抬手覆在了楚亭澜发凉的手上,温声道:“怎得说这种丧气话,你会活下去的,而且还会好好地活下去,会长命百岁的。”
楚亭澜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去看孤君序,她要在离开岭南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至少能让魏文岱有靠山、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李明渊的人追查了过来,五大家随随便便推他出去顶罪。
火堆焚烧殆尽,只剩下了点点火星。
孤君序拿着竹棍挑了几下,确定没有明火之后,才开始打扫地上的灰烬。
两人收拾完后便坐在房间内喝热茶,孤君序拎着自己的衣裳闻了片刻,随即调侃道:“怪不得你要送我蔷薇水呢,原来祭祀过后,身上的香火味这般重。”
楚亭澜端着茶杯未动,也未同孤君序搭腔,感受着茶温一点一点地渗透她的手心,再驱散她从地上沾来的寒凉。
“孤君序,你听,远处好像有声音,似乎是打斗声。”
孤君序蹙眉,侧耳倾听了片刻才说:“你耳力好,我是一点也听不到。”
楚亭澜神情担忧地朝着外面看了片刻,随后对孤君序说:“我们出去看看。”
“好。”
两个人刚走到中厅,便看到魏文岱披着衣裳从北苑而来。
魏文岱看到二人,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诧,“澜妹,孤郎君,还未休息吗?若是有事回来再说。”
楚亭澜见状,跟着魏文岱一同往外走去,“表兄,发生何事了?”
“有人捎信说,海寇上岸了,为了分散注意,趁夜烧了一片稻田,这种事存不得侥幸,马上便要收稻了,可经不起这样祸害,我得去看看。”
魏文岱接过小厮牵来的马,翻身而上,“澜妹,你便同孤郎君在家中吧,带着家中的细软躲入地窖之中,敏敏知晓在何处,若是海寇劫掠过来,注意安全,千万别受伤,躲过那一阵便好了。”
魏文岱说完便策马长扬而去。
楚亭澜闻言拢紧了眉心,看着魏文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急如焚,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魏文岱独自前去。
楚亭澜神情担忧地头看了一眼孤君序,她若是独身前去,可能因为武功不济,帮不上太多的忙,若是让孤君序同她一起前往,家中的敏敏和童木青又无人看顾,左右都为难。
孤君序问道:“你看我做甚,你去哪我便去哪,你别想撇下我。”
楚亭澜静了静心,“好,那你说现下该怎么办?”
孤君序说:“他们来此三年,海寇不可能一日都未曾上岸,肯定有了万全之法,家中之事肯定会是不必担心的,你若是担心你表兄,那我们便去。”
楚亭澜点了点头,让魏伯安顿好魏敏和童木青,以及宅院之中的上上下下,看着他们躲入地窖之中,又吩咐了护院,若非紧急时刻,千万不要同海寇火拼。
楚亭澜处理好一切,便同孤君序快步往后院走去,骑上马追着魏文岱离开的方向而去。
稻田着在城北的位置,海寇只会从城南登岸,城防军分身乏术,一部分在城中抵抗海寇,而另一部分在稻田之中抢收救火,忙得不可开交。
楚亭澜刚骑马出了城门,便看到了连天的火势,熊熊的大火吞噬着脆弱的稻苗,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
漫天的浓烟遮住了岭南半边的天,到处都是高呼的救火声,以及穿梭于浓雾中的佃户。
“走水了,救火啊!”
“这海寇真是狡猾啊,居然泼了火油。”
火海烈烈,映在楚亭澜的瞳眸之中,恍若宫变之夜的那场大火生生不息地在她心中烧着。
“阿仇?”
孤君序神情担忧地看着楚亭澜,见她一副被魇住了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地唤了一声。
楚亭澜回过神,她侧眸看了一眼孤君序,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在人群之中寻找起魏文岱。
“表兄!”
楚亭澜一寻到魏文岱,便翻身下马跑了过去。
“阿仇!当心!”
孤君序也下马追了过去。
楚亭澜不等靠近火海便感受到了灼热的烈温,滚滚浓烟蔓延出来,直往她的口鼻里钻。
“澜妹?!你怎么得来了?”魏文岱震惊地看着楚亭澜,“这里危险,不是让你同敏敏在家里吗?”
楚亭澜呛咳了几声,语气急促地说:“先别灭火了,空中有火油的味道,一味地用水,很可能将火油冲出来,从而危及到别处的稻田。快让人挖出隔离带来,这火不能再烧了,再烧整座山的稻子便全没了。及时止损,保全剩下的稻子才是主要的,隔离带挖得宽一些,隔绝火势。”
魏文岱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愈来愈盛的火势,烈火卷着稻子,一步一步地吞灭,他顾不得一些,只希望诸多法子之中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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