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书弯腰舀着田里的积水，余光猝然间瞥到了什么，攥着木瓢的手停了一下。
她将裤脚往小腿上又别高了一些，踩着松软的泥地走向田地的边缘，目光从两块田地上扫过。
两块田地上下错落，依着地势辟成梯田的模样。整块地西高东低，东边连着一块开辟难度极大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人高的野草和矮树。
再往旁，便是一道潺潺流动的小溪。溪水顺着山势流淌而下，又在梯田的最下方汇成了一条浅浅的小河。
她又踩着泥走向田埂的东边，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开始在梯田靠山的一侧画着什么。
赵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乔锦书：“丫头，你在做什么？”
乔锦书画着泥地的动作一顿，直起身道：“我想着这样舀水有点治标不治本。就算这一次解决了，下回雨再落，这水照样会积在田里。”
叶父锄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原是有个沟的，不过前些日子雨下的实在太久，烂泥和枯叶把整条沟渠给堵死了。”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每次雨下的大一点都会这样。”
叶父说着指向田埂东面与那处坡地中间的区域：“沟渠就在那里。”
乔锦书又走回田埂的东边，蹲下身去拨开一丛茂密的杂草，果然看到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她站起身，心里有了个主意。
她朝着叶父大喊：“阿叔可有想过挖个背沟？”
叶父拎着锄头往乔锦书的方向走，皱了皱眉：“背沟？挖在哪儿？”
“沿着靠山的一侧挖。”乔锦书指向方才自己用树枝画过的地方，“横着挖，这样山上的雨水留下来就会先蓄在那背沟里，枯枝烂泥也不会直接落入这侧边的沟渠，就不至于雨一大就把沟渠给堵了。然后再把这背沟与这条沟渠挖通，这样雨水先蓄在背沟里，又因着田地地势西高东低的缘故会流入侧边的沟渠，沟渠里的水再顺着坡度汇入那底下的河里，这水不就排出去了？”
叶父先是一怔，又开始细细琢磨她这一番话，那紧缩的眉头也骤然舒展开来。
他拎着锄头就往乔锦书画过的地方走去，贴着山一锄一锄地挖下去。
沟底渐渐低下去，背沟逐渐有了形状。山坡上流下的雨水果然开始往沟里渗。
叶父面上一喜，又拿着锄头去疏通那被堵住的沟渠了。
赵氏也走了过来，她先是看着那背沟一喜，转瞬间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又重新蹙起，满心的忧虑又重新涌了上来：“这根解决了，但是眼前已经积在田里的水该怎么办？”
“倒也不是难事。”
乔锦书转身在田埂上又走了一圈，选了一处地势最低的地方，拿树枝刨开土，做了两个溢水口：“开几个溢水口，让多余的水自己流出去就好了。”
她又蹲下身，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块嵌在溢水口的两侧和底部的黏土里，用脚踩实。
赵氏站在田里看着，只见田里的积水从乔锦书开出的溢水口里淌出去，顺着地势往下流，汇进下方的那条浅浅的河流之中。
水面肉眼可见的就低了下去。
赵氏直着身子，看看背沟，又看看乔锦书刨出的那两个溢水口，愣了好一会儿。
微风轻拂过田埂，麦苗蔫巴巴的晃了晃险些被水泡烂了的叶子。赵氏蹲下身，扶起脚边那棵被水泡歪的麦苗，又用指腹轻轻试去叶子上的淤泥。
叶父搁下手里的锄头，目光从背沟挪到溢水口，最后又落在乔锦书的身上，唇瓣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咧开嘴，朝着赵氏粗声粗气地交代了句：“晌午就不要再煮稀粥了，多摊两张饼。”
“好。”
赵氏笑着应下，将搁在田上的木桶提起，又转头朝乔锦书招了招手：“走，丫头，回家吃饼了。”
日轮渐升中天，叶家的灶台前升起了袅袅炊烟。赵氏抓起一团揉好的面粉，取了一小部分，手掌翻转间，竟被她捏成了薄饼的形状。
她将手一摊，将那几块新饼放入了锅中。
叶守珩恰在此时从外头回来。
他刚从城里回来，衣角沾了点沿途的尘土，有些灰扑扑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院中的乔锦书。
“在画什么？”叶守珩走近了几步，垂眸看向乔锦书拿着根细长的木棍在泥地上画出的图画。
“龙骨水车。”乔锦书抬起头，又拿着木棍指向泥地上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图画，“阿叔说每回给田浇水都要从下面的那条河里提水，我想着做个龙骨水车，再配合水流让它自行运转浇水，实现自动化。”
乔锦书的言语半新半旧，混着这个时代的人都未曾听过的专业术语。
也许是因为讲到了她的专业领域，乔锦书的眸光骤然清亮起来，她的神色笃定，举止从容，言语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无半分迟疑犹豫。
叶守珩凝神静听，有些新奇的字眼他听得似懂非懂，但配合上乔锦书比划与推演，竟也将她话中的要义条理都梳理了个清楚。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神色逐渐变得庄重起来，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他重新看向乔锦书，眼底翻涌着一层由衷的赞赏与欣喜：“你竟也懂得这些？”
“当然。”乔锦书不自觉地微抬了下巴，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这是我的专业，我不但懂，还如数家珍。”
叶守珩再没说话，他蹲在乔锦书的身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画出来的那幅图。
他忽然道：“我觉得，只是让你在这儿种田，倒是真的可惜了。”
“哪儿能光种田？”乔锦书扭头看向他，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我们新农人可不止会种田，我会的可多了。人生在世上第一件事就是生存，但我是个很贪心的人，不但想生存，还想生活的很好，哪怕是在乱世。我想试试，一步一步来。”
叶守珩的视线牢牢锁着乔锦书，他看着她眼底翻涌而出的那份鲜活滚烫的憧憬，只觉得周遭虫鸣，灶台间忙碌的细碎声仿佛都淡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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