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开国两百年,文臣武将并阉党也一同争论了两百年,头一回,这座拱垂殿里竟没了声响。

嘉平帝咳声愈重,本已经打算退朝,刚一起身就看到沈灼重又在下首又行了一礼。

他蹙了蹙眉,搭着封欢的搀扶重新坐回去,“还有事?”

沈灼张了张嘴,尚未出声,身后便有人挨了上来。

“陛下。”说话的是内阁首辅庄鹤年,“臣有本奏。”

嘉平帝本已有些不耐,见他说话,才又沉了声音问:“何事?”

“据臣所知,前时东厂奉命追查兆太子失踪案,曾在城中肆意残杀无辜百姓与孩童,甚至扬言‘一日不见兆太子,便一日杀一孩童。’”庄鹤年已过六旬,绯色朝服绣仙鹤补,面容持重,说到此处时声音竟微微泛起哑意,“此举实在有违朝纲,更视我大靖律法于不顾,臣等奏请陛下——严惩封欢,处置东厂!”

他既开口,即刻就有朝臣附和起来,要求皇帝严惩封欢。

如此,沈灼倒是没有了开口的必要。他不经意地退回去,视线在众人身上环过一圈,最终落在一个闭口不言的文臣身上。

那就是贺明妆要找的人。

眼看着满朝文武百官有近一半人跪地请命,嘉平帝掩唇咳了一声,这才挪动目光,重新看向身侧侍立的太监。

封欢始终垂眼站着,注意到这道视线之后便挪到下首撩袍跪下,未辩解一句,径直伏身拜下。

群臣静默,无数道目光一齐落在这个权势通天的太监身上,势必要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处置。

毕竟封欢此举太过尖锐,两日间已闹得上京城中人心惶惶。

“此事朕已知悉。”良久,嘉平帝淡淡敲着龙椅的扶手开口,“东厂得朕授意,做事确激进了些,但想来也是查案心切。”

他看向下首,“封欢。”

“奴婢在。”

“你自去司礼监领二十板子,下不为例。”

封欢伏地的身形似是顿了顿,随后缓缓起身再叩,端得一副唯诺听话姿态,低声应下,“奴婢遵命。”

话毕,他从地上起身,恭恭敬敬搀起嘉平帝退朝而去。

群臣惊哗。

庄鹤年还要再劝,被沈灼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袖子。

“元辅。”沈灼冲他摇了摇头,“再劝下去,必会殃及己身。”

眼看着嘉平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帷帐之后,庄鹤年重重地一甩袍袖,痛心疾首道:“阉党得权若此,是要毁我朝国祚啊!”

有人在后唏嘘一声,随即叹起气来。

“谁让东厂如今倚靠的是国舅呢?”

“是啊。如今边关吃紧,他李存恭率兵在外,又一力提拔朝中这些个阉人,饶是我等有心劝谏,亦力不从心呐——”

“边关未定,如今已经不是文官的天下了。”

早朝已散,朝臣三三两两出了拱垂殿,偌大一座庙堂转眼就空空荡荡。

玉砖之上,庄鹤年孤身而立,目光落在殿外的白玉阶上,胸口几番起伏颤抖,最终忍不住闭上眼睛。

数条人命,一顿不痛不痒的责罚。

此事转眼就会被人遗忘在历史的烟尘当中。

连史书都未必会有记载。

——

杨禅下朝的时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自承天门出来,转头就辞别了同行的同僚,惴惴不安地朝着东街而去。

刚转过两道巷子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杨禅退后一步,在看清了来人之后明显错愕起来:“沈指挥使?”

沈灼官袍在身,一身绛红在残雪未消的窄巷里格外显眼。

他抱臂倚着墙,一张冷脸上含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杨禅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尊阎王,一时有些打怵,拱手行礼道:“沈指挥使可是找下官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沈灼伸手,接过后面章祁递上来的一折卷宗,“废太子要在宗籍上除名,这是此案的卷宗,杨宗正务必收好。”

杨禅又愣了愣,这才伸手接过那一叠文书,就着冷风掀开草草看了一眼,确认是兆太子失踪一案的卷宗。

如此一来,他便更为不解了。

谁不知道他沈灼多年来一直仗着皇帝赏的权势行手眼通天之事,今日早朝之上他虽没有受责问,但陛下的态度,明显是偏向东厂的。

他不想着怎么与东厂狗咬狗,竟还亲自来送一份文书?

杨禅百思无解,又不敢让沈灼看出端倪,只好堆起满脸笑意告谢:“有劳沈指挥使,竟还亲自送来,下官真是受宠若惊。”

“顺路的事儿。”沈灼摆摆手,侧过身子邀他同行,待一同转出了这条窄巷,又问,“杨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啊。”杨禅回身,拱拱手答,“家岳送妻女进京团聚,下官正要去城外接人。”

“如此。”沈灼点头,接过章祁递来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呵马轻驾,远远抛下一句,“那就先恭喜杨宗正,阖家团圆了。”

眼看着棕马甩尾,不消几息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杨禅怀抱一卷案宗,良久,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快要滴落下来的汗。

他是嘉平五年的进士,入仕之后任南阳盐政,直到去岁末才调任宗人府宗正一职。

外人只知他官运亨通要走青云路,却不知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杨禅不敢再深想,顺着长街出了城,远远地就看到自家车夫一脸手足无措地在城门口等着。

“怎么回事?”他隐隐觉得不对,径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夫人呢?小姐呢?”

车夫脸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满脸惶恐地说,“大人恕罪,小人天还未亮就在此处等着了,但一直没有等到夫人和小姐啊!”

“怎么可能?”杨禅拧眉,“明明信里说他们昨日就到了城郊的驿馆,算算脚程,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啊……”

车夫还能怎么说,只得劝了又劝,“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大人,咱们不妨再等一等。”

这一日,杨禅在城门口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色泛黑,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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