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聿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退。

他从来不敢正视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此刻孩子的话却在血淋淋地宣判。

他看着宋时臣阴鸷的眉眼,几乎快要分不清这对父子。

或许基因的作用确实超过一切,这个从没被父亲教养过的孩子竟全然具备宋家人的劣根性。

就在这时黑蛇翻了个身,鳞片剐蹭过柔软的内壁,猛然夺取宋怀聿的注意力。一股呕意往上顶,宋怀聿的嘴唇抖了抖,一滴冷汗自额上滑落。

肚子好痛……

仿佛婴孩顶足,黑蛇的尾巴尖将他的肚皮戳出一个小尖。

看着母亲的注意力被夺走,宋时臣的脸色更加黑沉,往日那些眼睁睁看着宋怀聿亲近旁人的回忆、那无数个只能看着他的夜晚一齐涌在他眼前,满腔热气遇冷几乎凝固成泪,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冲撞在胸膛。

宋怀聿为什么不亲近他,为什么不爱他?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新人”抢走的感受还要再上演几次?

他扼住宋怀聿的手收紧,没注意他吃痛的神色,硬生生箍住青紫淤痕。

“我会比他更好。”

他说着,语气中’他’指向不明。

“妈妈,我们一起杀了他好吗?”

也许可以两个都是。

“不对,他已经死了,”宋时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死了就该待在阴曹地府,怎么能死赖在活人身边?就该让他灰飞烟灭!”

宋怀聿的脸色很差,他的嘴唇一抖:“对不起……”

他想他很抱歉,把孩子带到了世界上来,却没有好好爱他。

宋时臣的脸色猛然一僵。

他并不想要听见宋怀聿的道歉,不论是对他说的哪一句话。

宋怀聿回了家,裙摆被飞溅的雨珠浸湿也犹未发觉,蕾丝裙白里隐隐露出的脚踝玉似的白,湿意被顺着肌肤延伸的蛇状黑气一点点吞噬干净。

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宋怀聿全身发冷。

他根本没有听宋时臣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他说不要生下他这句话。

宋怀聿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探出半个脑袋,能清晰感知到体内阴气流动游走,四肢百骸都像浸了冰。

可丈夫不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等到半夜,长明烛变了色,幽蓝磷火照着黑白遗像,空气中温度骤降。

“去哪了?”宋闻柏森森然的声音响起。

阴沉沉鬼影乍现在床边,却没想到宋怀聿躲在被子里,不仅没被吓到,看都不看他一眼。

被子里的人蜷成一个小包,不知道在做什么,宋闻柏冷着脸蓦地拉下被角,却在下一秒愣住。

青年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眼一眨,一颗颗一滴滴,扑簌簌滚落而下,很快滑过尖尖下颌,滴滴答答落在被褥上,晕开层层深色。

宋闻柏还没来得及发难,大脑一片空白,预备好的质问几乎在一瞬间被满腔愤怒顶替。

——谁欺负宋怀聿了?谁敢?

男鬼的手指动了动,很快抱住了床上缩成一团哭得可怜的人。

从没见过宋怀聿这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从前也没有这样的。

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受,第一次想要面前人少落点泪,至少该告诉他为什么,好让罪魁祸首能被自己拧断脖子,可宋怀聿抽抽噎噎的,也只是在反复叫着“老公”。

哭完了,才抵着他胸膛摇了摇头,瓮声瓮气说没事,只是心情不好。

宋闻柏冷笑一声,半点没信:

“自己说,还是我叫醒它来自己看?”

它指的是宋怀聿腹中黑蛇。

宋怀聿吸了吸鼻子,难得硬气道:“不,我要睡觉。”

他从宋闻柏的怀里出去,挣扎间竟碰到冰冷硬物,一瞬间面色僵硬:“老、老公……”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宋闻柏垂眼,平淡道,“不想说就等想说了再说,我抱着你睡。”

鬼魄要瞒天过海,极尽全力地模仿着真正的婴儿,以至于连“母体”都遭受欺骗,产生的孕期反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宋怀聿自己几乎不能睡个好觉。

只有宋闻柏在身边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才会平静。

等到人睡熟了,宋闻柏给他淤紫的手腕涂上药膏,才唤醒他腹中鬼魄,回看白天的事。

宋怀聿,好样的,不管不顾哭一通却半个字都不跟他说,不声不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宋时臣这个死逆子、畜生。

宋闻柏的脸黑沉得吓人,手指攥得死紧,咯嘣一声响,指骨碎了。

*

宋怀聿最近开始频繁孕吐,黑蛇腾动时膀胱遭受压迫,经常站不稳,晚上做梦也很浅。

一闭上眼,本来应该在腹中的长蛇就出现在眼前,绕颈、攀腰,发出空荡幽灵般的嘶嘶声。

在难捱的折磨中,宋怀聿再次梦见了幼子时弥。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他想起今夜过零点正好是第七天。

宋怀聿打开门,门外空荡荡一片。

“时弥?时弥?”他像从前一样叫他。

但门口仍旧没有人。

冷风吹动着白色睡裙,黑夜中人仿佛笼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中,似幽幽展开的亡灵花。

宋怀聿低头,沉睡的黑色长蛇正盘桓缠绕在自己的腰腹,三角头隔在他胸口吐出黑紫色长信,尾巴尖戳着膝窝,那是发硬的触感。

是它……

时弥小时候怕蛇,它一定吓到时弥了。

宋怀聿面无表情伸手捏住蛇身七寸,赶它到衣摆之下,这样就看不见了。

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就在眼前,面贴着面。

雷电闪了黑白的光,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宋怀聿牵动嘴唇,轻轻唤道:

“时弥?”

明明冒着雨,宋时弥的头发却没有湿,反而身上有一股奇特的焦糊味。

宋时弥一向有点少爷脾气,有时显得闹腾,这一次受伤反倒让他收敛,格外沉静了。

宋怀聿一把将人拉进房中:“这么大的雨,快进来。”

哐当一声响,遗像被房门关上的动静震得倒扣,碰倒了电子长明烛。

最后一点光源也消散,人眼维持着最低能见度。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贴了上来,轻轻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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