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安布罗斯庄园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表面一切如常:弗雷德里克每天早晨看《预言家日报》,乔治亚娜料理家务,帕特里特傍晚从魔法部回来,偶尔带回一些外面的消息。但艾丽莎能感觉到餐桌上少了一些随意的谈笑,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沉默。
她并没有太多时间琢磨大人的心事,因为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她已经开始扶着家具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乔治亚娜对此又惊又喜,卢克和洛奇则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小主人站起来了,这意味着她会摔倒的地方从膝盖高度变成了头顶高度。
“丽莎小姐!丽莎小姐请慢一点!”卢克每隔几分钟就会“啪”地出现在她身后,两只大耳朵紧张地扑扇着,手里永远举着一个软垫。
艾丽莎扶着沙发的边缘,颤巍巍地迈出一步,然后第二步。她的小腿肌肉还撑不住全身重量,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她乐此不疲。前世的记忆里她经历过一次学走路——她当然不记得自己怎么学会的,但她记得后来跑步的感觉,她想重新拥有那种自由。
“她比帕特里特小时候走得早。”弗雷德里克有一天下午路过客厅,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他难得没有穿长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艾丽莎正扶着茶几绕圈,乔治亚娜蹲在两步之外张开双臂等着她。
“是个急性子。”乔治亚娜笑着说,“和她爸爸一样。”
弗雷德里克注视了艾丽莎片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然后他放下茶杯,蹲下身,朝艾丽莎伸出一只手:“来,艾丽莎。到祖父这儿来。”
艾丽莎停下来,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祖父。弗雷德里克的手掌大而稳,指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翻阅古卷的薄茧。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克制的期待——这个人一生谨慎,连对孙女的感情都包裹在稳重的外壳里。
她松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朝祖父走了三步,然后一头栽进他掌心里。
弗雷德里克接住她,手指轻轻收拢,把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拢在掌间。他低头看着艾丽莎趴在他膝头咯咯笑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柔和地聚拢。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很好。”
……
那天晚上帕特里特回来得很晚,壁炉的绿焰亮起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艾丽莎被乔治亚娜抱着坐在客厅里等。帕特里特从壁炉里走出来,长袍上落了一层灰,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微微明亮的神色。
“我今天写了辞职信。”帕特里特终于说,“给玛奇班女士的。魔法部的文书工作,我不想再做了。时间太碎片,做不了真正重要的事。”
乔治亚娜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那你想做什么?”
帕特里特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很亮:“教书,霍格沃茨的天文学课,听说辛尼斯塔教授向邓布利多请辞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教授接班 。霍格沃茨是枢纽,所有消息都从那里经过,所有孩子都在那里成长,我想在那里看着。”
弗雷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他显然听到了这番话,站在原地没有走进来。壁炉的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整个人陷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帕特里特回过头,父子俩隔着半间客厅对视了几秒。
“霍格沃茨。”弗雷德里克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一种缓慢的确认,“城堡里的壁炉连着整个英国。你要去的,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我知道。”帕特里特说。
弗雷德里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走廊。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过了些日子,一只巨大的谷仓猫头鹰落在餐厅窗台上,爪子上绑着一封盖着霍格沃茨火漆的信。帕特里特拆开信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把信纸折好收进内袋。
“邓布利多同意了。”他端起咖啡杯,转向乔治亚娜,“他建议我这个学期可以先担任助教熟悉课程,等9月份正式入职。”他看了一眼艾丽莎,“还说霍格沃茨欢迎家庭成员来访。只要提前打招呼,城堡对教职员工的家属是敞开的。”
艾丽莎坐在高脚椅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烤面包,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郑重地记了下来。
霍格沃茨。
她很快就能见到那座城堡了。
早餐过后,乔治亚娜收拾餐具时忽然停住了手:“对了,帕特里特,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昨天下午,邓布利多派了一只凤凰来。”
帕特里特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凤凰?”
“嗯,福克斯。带了一封信。”乔治亚娜走到橱柜边,取出一只薄薄的信封递给他,“父亲说是个人信件,他觉得你也应该看看。”
帕特里特接过信封拆开,艾丽莎从高脚椅里探着脑袋想偷看,可惜字太小了,从这个距离只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细密字迹,像蜘蛛织网一样铺满了羊皮纸。帕特里特读得很慢,读到中间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乔治亚娜问。
“邓布利多说,西弗勒斯昨天去了霍格沃茨。”帕特里特把信折好放下,“他申请了黑魔法防御术的教职。”
乔治亚娜愣了一下:“他?教书?”
“邓布利多还没决定给他什么职位,但让他留下来了。”帕特里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有些复杂,“邓布利多想让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地方可去。”
艾丽莎安静地听着,把面包屑从围兜上一粒一粒捏起来。
她想起蜘蛛尾巷那个昏暗的客厅,想起那只摩挲照片边缘的手,想起他说“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时低哑的嗓音。
霍格沃茨对他来说会是什么样?那是一座莉莉·伊万斯曾经走过、笑过、生活过的城堡。每一个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级台阶,都可能是和她有关的记忆。
乔治亚娜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他撑得住。”
帕特里特没有接话,只是把邓布利多的信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书桌抽屉里。
那天下午,艾丽莎第一次站在了安布罗斯庄园的花园里。天气还未完全见暖,乔治亚娜给她裹了一件厚厚的小斗篷。
冬天的花园清冷而萧瑟,枯枝上凝着霜,乔治亚娜牵着她的小手,走到一丛看似枯死的玫瑰面前,蹲下来。
“你看。”她指了指枝条的根部,那里有一小簇嫩绿色的新芽,在灰褐色的枯枝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你祖父说这些玫瑰是他母亲——你曾祖母——亲手种的,快一百年了。它们从来不会彻底枯萎。”
艾丽莎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新芽。嫩芽冰凉而饱满,带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
乔治亚娜把女儿揽过来,在她毛茸茸的帽子上亲了一下:“人也是一样的,丽莎。只要根还活着,总会有新东西长出来。”
艾丽莎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暖融融的、混杂着羊毛和红茶的气味。她想起斯内普客厅窗台上那张照片,想起莉莉·伊万斯在阳光下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不是也能让某个人心里发出新芽。
傍晚回到屋内脱掉斗篷时,艾丽莎在门厅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圆脸婴儿,戴着奶黄色的毛线帽,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又亮又黑。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镜中的婴儿也盯着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再过几个月,她就该开口说话了。
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过去几周她一直在心里默默练习,反复咀嚼那些简单的音节,观察大人们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和舌头的摆放位置。婴儿的发声器官还不太灵活,但她前世的语言系统给了她足够的参照。
她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开口说话的那天下午乔治亚娜正抱着她坐在客厅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卢克在窗台上放了一杯热茶,乔治亚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对艾丽莎说:“好美,是不是?”
艾丽莎仰头看着母亲,窗外的暖橙色的光线映在乔治亚娜侧脸上,把她柔和的轮廓照得有些明艳起来。
“美。”艾丽莎说。
声音从她小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和含混,但音节是完整的、清晰的。
乔治亚娜握着杯子的手猛地顿住了,她低下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怀里的小女儿看了两秒,然后嘴唇颤了颤,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丽莎?你刚才说什么?”
艾丽莎伸出肉嘟嘟的小短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妈妈,美!”又指了指窗户:“天空,美!”
乔治亚娜双手把女儿举起来与自己平视,目光里全是亮晶晶的光:“你会说话了!你再叫一声妈妈试试?叫妈妈!”
艾丽莎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乖乖配合:“妈妈。”
乔治亚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像哭声的笑,然后把艾丽莎紧紧搂进怀里,毛线衫的柔软布料贴上艾丽莎的侧脸,带着母亲身上常有的那股温热的、淡淡的百合花香。
卢克在客厅角落“啪”地现身,大耳朵激动地抖动着,用尖细的声音嚷道:“小姐说话了!小姐会说话了!卢克要告诉老主人!”
不到一刻钟,整个庄园都知道了。弗雷德里克从楼上书房走下来时,艾丽莎正坐在客厅地毯上,被乔治亚娜和洛奇一左一右围着,像个展览品一样被期待着表演。
弗雷德里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艾丽莎,叫祖父。”
艾丽莎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老人,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柔和。她张了张嘴:“祖…父。”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摸了摸艾丽莎的头顶,动作很轻,然后站起身,看向乔治亚娜:“她比你们夫妻都聪明。”
乔治亚娜笑出了声:“是比我聪明。我两岁才会叫祖父。”
当晚,一只猫头鹰飞往了霍格沃茨,带着乔治亚娜亲笔写的信,说丽莎会说话了。
帕特里特回信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猫头鹰第二天凌晨就回来了,爪子上绑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除了对女儿各种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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