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座下,三清在上,女冠们围着庄王坐成一圈。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将欢声笑语隐于其后。

庄王华美的衣衫散乱,胸口大敞,蹙金绣的衣摆层层叠叠地落入尘埃。他形容放荡,手持鼓槌,盘腿的中央立着只红皮小鼓,被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枝头的第一枝迎春伴着时紧时疏的鼓点在女冠们手中飞速传递。重重的一槌落下,鼓声戛然而止,花枝被其中容光最盛的女冠拈在手里。

庄王恣意一笑:“灵微,咱们有缘。”

张灵微悠然而妩媚地笑动了一双妙目,自在地斟酒相陪:“庄王,请。”

庄王没有放下手中鼓槌,微微低头,便噙住金盏口,再一仰头,酒液顺势流入喉中,零星酒液溅在他唇角胸膛。

庄王的长随见情况不对,遣散了殿内一干女冠,只留庄王与灵微真人二人。

庄王松口,酒盏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灵微,该你饮了。”

张灵微伸手捡起地上的酒盏抬眸看人:“脏了,还怎么用?”

庄王凑近,炙热的胸膛似有似无地贴在张灵微的背后:“这里还有一点,算你一杯。”他撂下鼓槌,指指自己嘴角。

张灵微转过身,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啄,沾之即离。

反而是刻意引诱的庄王怅然若失。

“还玩吗?”张灵微问。

庄王笑了下,将鼓挪到身后靠着:“玩不过你。”

又道:“今日无甚兴致。”

张灵微道:“谁扰了您的兴致?”

庄王道:“前两日夜宴,圣人赐我阿弟一道水晶龙凤糕,龙凤糕中有龙字,他是否意指我阿弟为幼龙?”

张灵微面不改色:“我不敢揣测圣意,不过——”

庄王凑近,挟过她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他是陛下的儿子,您也是陛下的儿子,都是幼龙,还分高低贵贱不成?”张灵微反问。

这话说到庄王心坎儿,他笑起来:“不错,都是阿爷的孩子,凭什么谁要低谁一头?”

顿了一下,他风流俊逸的脸上爬上阴翳:“可阿爷偏偏钟爱阿弟。”

张灵微百无聊赖地转着指尖迎春花枝:“我年幼时家贫,最爱饴糖,梦想有朝一日豪购天下饴糖。”

庄王含笑看她:“我若在你年幼之际便识得你……”

“如何?”

他在她发稍落下一吻,其意不言而喻。

张灵微白他一眼,继续道:“但我如今已经不喜欢了。”

庄王来了些兴趣,等她下文。

“所以说人心易变。”她幽幽地看他一眼,将他看得不住心虚地摸鼻子,“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说不定就喜欢别的,哪有定数?”

庄王登时心胸开阔,阿爷如今看重颖王绝非一成不变之事,何必自苦?何况,人的喜好也可以为外力所改变。他不过是太畏惧阿爷才忘记阿爷也是人。只要是人,适用在人身上的道理便能通用。

“你帮了我个大忙,想要什么赏赐?”庄王心情大好,“买糖给你?”

张灵微淡淡瞭他一眼:“我早已不吃糖了。”

庄王笑道:“那我将自己赔给你。”

张灵微直接将迎春花枝丢在地上,表明态度。

“这样大的脾气,你倒和我认识的另一位女冠半点儿不同。”庄王道。

张灵微目光微动,看向他问:“你还认识别的女冠?”

“我那刚回来的阿姊,上仙公主,你听过么?”庄王问。

张灵微摇头:“没听说过,你竟还有阿姊么?”

庄王道:“我也才知道不久,不过那是位巾帼,为国祈福二十载,最近才回长安。”

张灵微似乎很感兴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庄王上下打量她一眼,含笑道:“与你不同,她是个善良到无趣的人。”

张灵微嗔他:“你的意思是我不善良?”

庄王笑道:“咱们这样的才是天生一对。”

“谁要和你天生一对?厚颜无耻。”张灵微怫然起身,自往香案旁去。

庄王跟了过来,一面说:“你刚刚的话叫我想到了弘农杨氏的扶风房。”

“什么?”

“陛下废了他的皇后,如今整个扶风房的杨家人被接连贬黜出京——当年他们何等风光!”庄王微垂着眼思索,“我一直觉得杨皇后,不,杨庶人之事中多有蹊跷。”

对于这样的朝堂大事,张灵微并不多嘴,只默默将人看着。

“杨庶以佛牌求事,当慎之又慎,何人告发?又是从何得知?”庄王兀自分析着。

张灵微随口道:“去问一问不就知道?”

庄王笑道:“去问杨庶人么?”

张灵微道:“你的兄弟梁王深谙佛法,佛门之事,您不若问他。”

庄王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来不及与张灵微告别就急匆匆地离去。

张灵微看他离开,调笑的神色霎时间无影无踪。

女冠们次第归来,有给她拿来帕子的。她接过手帕恶狠狠地擦手,问:“主君那里,礼物送去了吗?”

“业已送去,主君今日乔迁,府上很热闹呢。”

张灵微惆怅:“真想过去瞧瞧。”

“您假装经过……”

“罢了。”张灵微意兴阑珊,“我现在还不能与主君有任何瓜葛,免叫旁人起疑。真羡慕流霞和翠涛,能时时刻刻待在主君身旁。”

想到适才与庄王虚与委蛇的模样,她骂道:“蠢物!就差将杨庶之事与梁王有关直接说给你听了!”

又道:“迟来的糖有什么意思。”她如今不稀罕糖,是因为当初已经有人为她买遍天下饴糖了。

……

李选在藤架下站着,两列侍从流水般搬着各方送来的礼物往库房去。

她未做仕女打扮,梳的单刀半翻髻,穿的一件小翻领的梧枝绿对襟窄袖袍衫,足蹬同色麂皮尖头靴,颇类小郎。

她左侧站着一名穿朱袍的沉默侍女,满脸冷酷,很不好打交道的样子。

游廊尽头绕出来另一个青衣侍女,与朱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冷酷,同样的不好说话。

蜿蜒的游廊在青衣女脚下不过数步之长,转瞬间她就到了李选跟前,从腰间掏出密信呈上。

李选接过密信展开,写的是薛隽相关事:长嫂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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