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药房中蔓延,夜风从半开的门吹入,吹乱了崔渠额前的碎发。

良久,崔渠,或者说林婉——但江岁还是更习惯喊她崔大夫——竟然露出了一个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崔渠道。

江岁不可置信道:“崔大夫……”

林以烛道:“我更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开医馆,你当年若是假死离京,就算偶尔回来,也不该一待就是一年。该不会……你留在此地,就是为了帮江岁治疗他的祖母吧?”

“这怎可能?”江岁下意识反驳。

然而,在看到一旁崔渠的脸色后,江岁嘴角颤了一下,闭上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渠看向一脸震惊的江岁,眼中情绪复杂:“既然要说,就要从头说。我虽姓林,却是旁支的旁支,祖辈生活在乡野,与容贵妃、定国公这支主脉几乎毫无来往,实在高攀不上。我只是个在乡野学医的女孩儿,却突然富贵天降,被远在京城的堂姐,也就是容贵妃召入京。不料半路遇上劫匪,危急关头,是两个书生救了我。其中一人勇敢上前,花钱消灾,还替我抗了一顿揍,才保住了我。但我当时昏迷了,并不知道恩公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仿若一个说书人,缓缓揭开那尘封的往事。

“入京后,我成了容贵妃的傀儡,在她的授意下,我化名余青青,间接害死了无辜的淑妃。我心中有愧,想要离开京城,然而在这时,白圭找到了我,惊喜地与我相认,说他就是当初救我的那个书生。”说到这里,崔渠的眉头不自觉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过去,“我信了,嫁给了他,甚至为了他,去求容贵妃,让本没有高中的他留在了京城为官。而他的好友,当年的状元郎余舟,也蒙圣上恩许,筹办起了白鹤书院,这更成为了他留在京城的理由。”

林以烛道:“可你很快便发现,白圭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没错……白圭很多言行举止,都让我觉得奇怪。但我一直安慰自己,他若真那么坏,当初就不会救我。后来,我有了孩子,便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更没有管他。直至孩子出生的第四年,我意外偷听到,白圭与容贵妃密谈,方知原来当初在驿站外救我的是余舟……白圭,是那个胆小怕事,不愿伸出援手的另一个书生。”

崔渠说到这里,有些含恨地说:“他娶我,也不过是看中我与容贵妃的关系。我的堂姐容贵妃,自也知晓此事,但她当时与白圭密谋坑害余舟,自也愿意一起瞒着……我知道的太迟了,那时,余舟之死已成定局。容贵妃与白圭也狼狈为奸,建立了地下鹤宫,只为拿捏权臣。我更意识到,许多女学生恐怕也曾遭白圭毒手。我当时只知其中一个叫盏儿的被送去了定国公府。”

“这便是你当初大闹定国公府的真正原因。”林以烛道,“为了白圭。”

崔渠惨然一笑:“定国公毕竟是我堂兄,我前往后大闹一场,想见盏儿,得个确凿答案……其实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白圭说漏了嘴,令我意识到,他在我之前,恐怕同别人有过孩子。”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崔渠顿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林以烛,似有些欲言又止。

林以烛感觉到了,淡淡道:“我母亲的事,我大多知晓,您不必在意我的感受,只盼你事无巨细地说明。”

崔渠仍是沉默,片刻后道:“那时盏儿已神志不清,但我以药熏之,她倒是恢复了片刻神智,只是,还是没有太多讯息,不过你的身世,倒应是和白圭无关……”

林以烛道:“你不必安慰我,我父亲眼中,我恐怕本就并非他的孩子,至于我的生父是谁,我也没兴趣追究。”

“这不是安慰你。罢了,总之后来我又见了旁人,到底是心灰意冷。无论他是否玷污女学子,也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我想着决不能让女儿有这样的父亲,也恨透了容贵妃……于是带着年仅四岁净月,离开了京城。净月,是我后来给她改的名字,她本叫白明染。”

江岁听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问:“那现在的白明染……”

林婉冷声道:“大概是白圭为了掩盖净月的‘死’,从别处找来的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吧。”

江岁听到这里,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那,你为何要一直留在这里?难道……真只是为了帮我祖母治病?为何?”

崔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悲悯:“其实,你们都猜到了,不是吗?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你的祖母。之所以会为你祖母这么做,是因为我对她,或者说对她的孩子,于心有愧。”

江岁浑身颤了一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祖母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寒症,而是一种罕见的脉理之疾。我不敢说破,因为一旦白圭知道你祖母有这个病,恐怕立刻就会猜到,你的父亲叫余舟,是白鹤书院的第一任山长,你的母亲是他的发妻,姜环。”

江岁只觉得脑袋几乎要炸开,眼前发黑,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了身后一面药柜上,药柜轻晃,上方的药碾因江岁这一撞,险些落了下来,好在林以烛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扯,才令江岁没被砸到脑袋。

林以烛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岁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风中落叶。

他忍不住道:“你对此,一无所知?”

江岁茫然抬眼,摇头。

崔渠继续道:“当年,白圭与余舟毕竟是名义上的好友,余舟对白圭是一腔真心相待。白圭也爱做面子,曾让我为余舟母亲,也就是你祖母把脉。那时我能力尚浅,只知你祖母是一种怪症,医书载为‘天丝缠脉,气行寸断’,这病不会立刻要命,却是个让人身体始终虚弱的麻烦病症。当时我也没能彻底治好,今年年初回京,本只是想着来看看情况,便姑且先租下了回春医馆……后来,你带着你祖母来看诊,净月瞧见了你,告诉我,你曾在城外帮救下她,我便想着,无论如何,要还这个人情,然而你祖母的脉象,却令我意识到,她很可能便是余舟的母亲。”

江岁喃喃道:“你只靠这个辨认吗?那,那你或许弄错了,也许只是巧合……”

“我当然也怀疑过只是巧合。”崔渠摇头,“可我为你祖母诊脉时,曾多次试探,她只说自己是碧霞村人,许多东西却说得含混……你祖母是怎么同你说你父母的?”

江岁回忆了片刻,道:“她说,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碧霞村的人。我父亲自幼便是神童,但参加科举之前就因病去世,我母亲也因哀伤过度,于我四岁那年去世……我四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从前的事,也完全记不得了。”

“余家出事那年,你的确是四岁。”崔渠道,“但你们绝不是碧霞村的人,因为我以前住在碧霞村附近的村落,你祖母的口音与之大为不同。”

江岁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不止这些,你祖母虽然容颜大变,但她毕竟不防备我,故而总会露出破绽。何况人的脉象,是很特别的……尤其是有怪病之人。”崔渠回忆着道,“不过,最令我确定的是,之前你祖母于浑噩中,喊过余舟的名字,她喊,吾儿阿舟。”

江岁心中一凛,知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自己无端恐惧大火。

原来是幼年的阴影,哪怕他对四岁前的事毫无印象,可记忆深处,始终铭刻着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让他恐惧至今。

崔渠盯着江岁,轻声道:“我与余大人,见面并不多,你更像你娘,但看着你,总有些余大人的神韵在。故而,我最初十分不解,为什么你祖母好不容易带着你逃生,躲过那场大火,又要带着你来京城,甚至让你去白鹤书院——你祖母绝非蠢人,怎么会想不到,当年陷害余大人中的,必有白圭,她难道不怕,白圭认出你么?”

江岁突然想起什么,道:“白山长……白圭,他的确曾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余——”

江岁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喊什么。

余舟?余大人?还是……父亲?

过了片刻,他道:“提过好多次我父亲,而且,他总是盯着我。但我那时一无所知,他也没有深究。”

崔渠颔首:“嗯,他应是在试探你。见你没有任何惊慌,神态自若,大抵便逐渐打消了怀疑。你不知道吧,你入学没多久时,他还曾派人来看望你祖母,说是看望,恐怕也是打探,我那时故意用药让你祖母看着比平日更加憔悴,年岁比平常老了十岁,加上你祖母也有所提防,所以那人也很快离开了。”

江愉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祖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嗯,我也是后来发现,你竟当真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不过,个中缘由并不难猜——无论你祖母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还是为了让你复仇才带你来京城,让你进白鹤书院,她都不该告诉你这些。”崔渠的目光扫过江岁的脸,“你这人,性子太直,倘若知晓,便容易露馅。”

她并没有说错,江岁一时哑然。

林以烛突道:“既然白圭派人来过,见到你,难道不会发现你的存在吗?”

崔渠冷哼一声,道:“那时我不告而别,已立誓不会归京,但他和容贵妃似乎并不放心,还时常派人跟随,我花费力气甩开,之后也再未露面。在京城这些日子,更是帽不离身,他如何能想到我已悄然归来?何况……就算他知道我来了也没关系,我毕竟是容贵妃的堂妹,他不敢动手,只会祈祷我早些离京。”

江岁仍处于恍惚中,他忍不住道:“崔大夫,那您为何今日要告诉我这些?”

崔渠又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林以烛,道:“是我非要说的么?不是你这好兄弟咄咄逼人,要我给个交代么?”

林以烛挑眉,道:“的确,这是我的错,早知如此——”

“——不,我总该知道的。”江岁抿着嘴唇道,“我也不明白祖母为何不肯让我知晓,大抵是为了保护我。但我眼下已知地下鹤宫,知白圭和容贵妃的那些勾当,本已不可能置身事外。既是如此,知道,总比浑噩着好。”

崔渠闻言,不赞同地蹙眉道:“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勾当’是指什么。但容贵妃如今权势滔天,白鹤书院更恐怕已完全在白圭的掌控之下,你深处其中,身份又如此微妙,实在太危险。余大人是我的恩公,无论如何,我都想保下他的母亲和儿子。事已至此,只有告诉你真相,你才能赶紧脱身,远离这是非之地——走吧!不要重蹈覆辙,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你的父母和姐姐,我怕,很快会有另一场大火,带走你与胡奶奶。”

江岁闻言,却有些走神,道:“我……还有个姐姐?”

“是,她比你早出生一年,我记得,是个漂亮而机灵的姑娘,只可惜……”崔渠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岁的嘴唇轻颤,他想起一些细碎的片段,比如祖母经常会看着可爱的女孩儿叹气。

那时,江岁还以为祖母是更希望自己这个孙子是个孙女。

却原来,是因为他本就有个姐姐。

“我和净月也很快也会离开京城,我绝不愿再被牵扯进这些风波里。”崔渠认真地说,“所以,江公子,你跟我们一起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你祖母那边,也要由你说服。”

江岁苦笑一声,道:“崔大夫,您觉得可能吗?我若不知身世,尚且有一念是回家乡安居乐业。但如今,既知晓身世,我绝不可能再退缩……”

崔渠似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盯着江岁,摇了摇头,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余大人的孩子,自也是个正直不阿之人。只可惜,刚过易折……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明知净月心悦你,却没有狠心阻止。”

突然听到崔渠说这个,江岁心里又是一跳,万般无奈道:“崔大夫,我与崔姑娘,当真什么都没有……”

崔渠却懒得理会他的解释,只道:“若你们没有别的事,我便先离开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她说罢便要离开,林以烛却突然道:“崔大夫,我想问一个,或许不必问的问题。”

“既是知道不必问,为何要问?”

“为友相询,总该尽力。”林以烛道,“你可愿为灵心公主作证淑妃娘娘是被冤枉的?”

崔渠发出一声冷笑:“不可能。而且就算我愿意,谁会信?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悲惨。林世子,你若想我死,大可以把我的身份到处宣扬。”

林以烛并不生气,道:“崔大夫何必这样说话?您分明知道,于公于私,我也不会将你身份告诉任何人。既然你不愿作证,那么我保证,灵心公主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崔渠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以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岁,突又叹了一声,道:“你二人如今因缘际会,成为朋友,也实是缘分。倘若当年,余大人能与江岁一般,有个真正的兄弟在身侧,一切,大抵都会截然不同。”

她说罢,推开药房的门,径自离开。

江岁仍处在一片恍惚之中,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他茫然无措,太多情绪交织,只能呆站在原地,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余舟”和“姜环”这两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这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命运与身世,却硬生生地嵌在了他的身上。

林以烛没有催促,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江岁。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俊美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良久,眼见着江岁的指尖都抠出血了,林以烛才轻声开口:“我们出去走走吧,今日可是中秋,总该赏月。”

江岁僵硬地迈开步子,走出了医馆,林以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冷冷清清的长街。

今夜是中秋,月色如水,清辉万里,本该是万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景象,但这偏僻的巷陌却显得寂寥,只有一轮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俯瞰着人间,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中秋的月亮分外明亮,可惜还不够圆,江岁抬头望着那轮月,只觉得喉头哽咽,心中酸涩难言。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处乡心几处同……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因没有父母被人嘲笑时他伤心愤怒过,其他时候,他很少因此感到悲伤。

因为,从有记忆以来,便只有祖母陪着自己。

对于父母,和那个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姐姐,江岁只觉得他们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毫无实感。

没有实感,自不会忧伤。

可如今,他们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象,他的父亲,竟是那个自己从小就崇拜的余舟,也是白圭嘴里,十恶不赦的余舟,更是崔渠嘴里,刚正不阿却被好友构陷,含恨而终的余舟……

他努力想理清脑中的思绪,却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和荒谬。

就在此时,林以烛突然道:“没想到,你也是身世惊人之辈。”

江岁知道,林以烛这次并不是恶意调侃,而是想要让他不那么悲伤。

他也很想笑一下,表示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事。

但脸上的肌肉仿佛冻住了一样,怎么都笑不出来。

江岁茫然地继续盯着月亮,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中秋的月亮,总是这样的吗?”

或许,此时此刻,或者说,每年的此时此刻,他都本该与家人,与父母和阿姐一起赏月。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道:“人人都说,中秋月圆人团圆。可你看它,高高在上,哪里有半点团圆的暖意?人间的悲欢离合,对它而言毫无意义,是文人偏要与它相干。”

这番话十分刻薄,却让江岁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林以烛,有些无奈:“什么事情,都能被你三言两语说得如此不堪。”

林以烛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流光微转,竟带上了一丝落寞的笑意。

“因为这世间的真相,本就鲜有光鲜亮丽的。”他缓缓走到江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轮明月,“知道真相的时候,虽然痛苦,但也会觉得很痛快。”

江岁明白,林以烛不光是在说他,也是在说自己。

江岁轻声道:“你那时知晓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吗?”

林以烛道:“不能这样比,我的身世是真正的不堪,而你眼下的痛苦,来源于你从前的不知情。”

江岁苦笑着点头:“是啊,祖母一直瞒着我,我却知道了,眼下,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这些年,一个人背负了多少?她又有多少事,还瞒着我呢?我离真相,到底又有多远?”

林以烛看向江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将你养大,把你保护得很好,这份爱,比任何真相都来得真实。”林以烛的声音出奇的柔和,“我猜,如果可以,她大抵也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毫不知情地渡过一生……可同样地,于她而言,又怎能甘心呢?她想要你为父复仇,却又不愿为你的人生,套上这般枷锁,所以才形成了眼下的局面吧?”

江岁现在已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点头,又摇头,道:“或许吧。”

“无论如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纯粹地活着,不被那些肮脏的泥沼所玷污。这世上,能保留一份纯粹和善良,殊为难得。”

江岁怔了片刻,随即道:“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总有一天,会明白。”

林以烛却敏锐地察觉了江岁的意思,道:“总有一天?你并不打算现在就同你祖母坦白一切?”

“当然不。”江岁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比我更清楚。我现在戳穿,只会让祖母加倍担忧。”

林以烛好笑道:“也好。那我们便秋考再见——到那时候,一切,也都该尘埃落定了。”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嗯,谢谢你,林兄。我真的没想到,是因为你,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过是巧合,谢谢就免了,先擦擦脸吧。”林以烛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江岁一愣,伸手抹了一把脸,竟满手湿润。

想来是方才神思恍惚,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江岁登时尴尬不已,没接手帕,赶紧用衣袖狠狠擦拭了脸,道:“你方才干嘛不提醒我?!”

“扶云此言何意?”林以烛一脸不可思议,“难不成,我还要在你哭的时候,大声嚷嚷问你怎么哭了?”

江岁简直想骂他,林以烛却已悠悠收回了手帕,道:“说起来,你祖母对我那般态度,也好理解了。我是定国公之子,姑母是容贵妃,在她眼里,我便是仇人之子……她没将我赶出去,也算是很有涵养,极能忍耐了。”

江岁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道:“祖母不清楚你的身世,对你有所偏见也是难免……待事情解决了,我再办个家宴,好好同祖母说一说。对了,你现在既知晓我的身世,便该明白我的决心。”

林以烛眨了眨眼,道:“什么决心?你是说,对付白圭的决心?只要将地下鹤宫与鹤粮之事揭露,白圭本也就会完蛋。”

“嗯。”江岁坚定点头,“我还想……为余山长讨要一个清白。”

林以烛了然:“你放心,我与殿下本就打算智取,势必会留白圭一条命。届时要审他当年之事,易如反掌。”

“谢谢你。”江岁也记不清今晚对他说了多少次谢谢了,“我也不想这般坐享其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怕危险,我什么都愿意。”

林以烛好笑道:“知道了,秋考见吧。”

*

江岁收拾好心情,回到小院,祖母已在收拾碗筷,江岁赶紧上前抢过,让祖母回屋,自己认真地把碗筷洗了个干净。

待再回到屋内,胡奶奶坐在桌边,一灯如豆,映着她有些苍老的面庞。

江岁笑道:“祖母,你是不是该休息了?我去为你烧些热水。”

“先别忙活。”胡奶奶突道,“阿岁,你和那林世子,如今成为朋友了?因为书院的那些案子?”

江岁一怔。

胡奶奶有些好笑:“怎么,以为祖母老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传得那么大,就算净月不告诉我,我外出散步,也总能听到别人议论呀。”

江岁在祖母身边坐下,道:“祖母您别听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其实没有那么危险,也没出太大的事儿……”

胡奶奶叹了口气:“你现在能好好地在我身边,我知你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江岁心中一动,故作懵懂道:“什么叫暂时没有危险?”

胡奶奶却避而不答,道:“阿岁,那些位高权重的显贵,并非我们能轻易结交的。你单纯善良,他们却截然不同,城府之深,难以估量。和他们相处,即便得到好处,也不过是与虎谋皮。定国公之流,看似是国家栋梁,实则却不过是蠹虫……”

江岁心中了然,暗暗叹了口气,但还是道:“祖母,林以烛和定国公虽是父子,但关系很差,也并非您想的那种权贵子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祖母真相:“甚至……就连您的鹤骨,也是他差人送来的。之前我手头紧,也是他给了我一笔银子。不但如此,他还没有居功自傲,甚至不曾向我提起这些,导致我险些误会了他。”

祖母闻言,颇为意外。

她看着江岁,半晌道:“他既是定国公之子,怎会与父亲关系不好?”

顿了一下,又好笑地摇头:“哎,我不该这样问,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江岁道:“他们的家事,我不好多说,总之,其实林以烛还挺可怜的,和那些寻常纨绔子弟的确不同。而且,我与他也只是最近才相熟,算不得至交好友,祖母你可以放心。”

胡奶奶想了想,却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即便与他不是朋友,他也帮了我们。既是如此,有恩便该报。”

江岁好笑,道:“祖母你放心,我知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您放心,这次秋考,我一定考个好成绩,能有所作为,然后带您好好在京城玩一玩。我们从碧霞村来京城这一年,又是生病又是没钱,太可惜了。”

祖母含笑道:“我现在身体好多了,玩不玩的,都不着急。最重要的是你,阿岁,你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了,知道么?”

江岁道:“我知道。”

祖母盯着江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化作一点无奈:“有时候,我都有些后悔。在你小的时候,我不该一直和你说你父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做的多好,你那么小,就那么懂事,一门心思扑在考学上,许多孩童该有的快乐,你都不曾尝过。”

江岁没想到祖母会自己突然提起父亲,他的心如擂鼓声响一般跳动,但最终面上也只是露出一个笑,道:“祖母不曾强逼我念书,更不曾以用对父亲的要求对我。我知您心中始终遗憾,父亲自幼优秀,偏生入京参加科举前病重而亡,可谓天道不公。若父亲在世,想来已是一名好官……这些,我会替父亲完成。我想,这也是阿爹阿娘在天有灵,所希望看到的。”

江岁这番话,多少也带了一些试探。

果然,胡奶奶听到“天道不公”开始,便双手不住地颤抖,直至听到“好官”时,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快速地扭头,擦了一下眼睛,不让江岁看出端倪。

江岁狠了狠心,道:“最近书院出事,我也听到了一些书院的秘辛,方知我自幼喜欢、模仿的余山长,其实并不是个好人。”

胡奶奶一顿,之前的悲伤霎时无踪,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问:“什么?是……是谁告诉你的?”

江岁抿唇,道:“是白山长。”

胡奶奶闭了闭眼,像是几乎要气得昏过去。

江岁心中一片清明,已不能再更确定自己的身世,他生怕祖母出意外,连忙道:“不过,我并不觉得白山长说的一定就是对的。因为……因为余山长的文章,那么好,人如其文,我始终觉得,余山长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胡奶奶闻言,稍宽慰了一点,道:“对……对……许多事,我不懂,也无法和你说。但阿岁,你要永远记得你自己的判断。幼年时,我用第一笔收入,从那老秀才那儿得到了那么多书,你年纪那样小,却愿意一本一本看过去,最后,最喜欢的便是那余山长的文章……那时,我真的很开心。”

胡奶奶说得动情,大抵也认为江岁不会对此有所怀疑。

江岁能想象到,那时候的祖母,发现自己的孙子最喜欢的,是自己那个含冤而亡的儿子的文章时,该多么欣慰,多么悲伤。

江岁轻声道:“嗯,为什么开心呢?”

“因为……”胡奶奶一顿,摇头,“没有因为什么,那余山长的文章,你念给我听时,我总觉得,十分不同……所以,你是对的,阿岁,永远不要因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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