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舍之外已聚集了不少同窗。
卫熙拨开人群,只见宋文运气得脸色涨红,正竭力自辩。
站在他对面的二人,一个是失主文玉贤,一个是其好友冯金。
见宋文运被他二人压制的说不出整句子,卫熙忙站出来:“不管发生了什么,好歹叫宋文运把话讲完,我们这些旁观的人,也好评理。”
文玉贤在气头上,认定银子就是宋文运所拿,但卫熙的话在理,于是将丢钱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今日上午,文家人托门房田老头给他送了二两银子,中午下课,文玉贤将银子藏于被褥之下,随后就和冯金一起往食堂用饭。
再回来,那银子就已消失。
冯金鼓着眼帮腔:“中午只有宋文运一直在斋室中,其他三位舍友都在蹴鞠场,有人证的,若不是他,难不成银子会自己长脚?”
宋文运最在乎名声,急的简直要撞墙。
卫熙拉住他问:“中午还有其他人进来过吗?”
“没有。”宋文运摇头。
这下文玉贤和冯金更认定了他是窃贼,上蹿下跳要去找魏夫子,把他赶出书馆去。
一时各种议论声纷纷涌来,都是说宋文运平时看起来清高,没料背地里做这些肮脏的勾当云云。
宋文运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到底是八九岁的小孩,一时禁不住,泪珠子簌簌往下流。
最令他害怕的,则是卫熙也不信他。
那他宁肯退学。
卫熙却极其冷静,从私心上说,他信任宋文运,但口说无凭不能洗去他身上的嫌疑。
恰好万三拽着陆虎头从院外奔进来,卫熙暗道一声来得好:“万三,文博,你们快去禀告魏夫子。”
学生自然最害怕老师,立刻就有几人走开了去。
不过还有些好看热闹的,扒拉着门框没有离去。
冯金叹了几口气,说魏夫子一来事情就闹大了:“宋文运,不如你认个错,钱可以过几日还,这样等夫子来了,搪塞过去便是,否则你日后怕不好做人。”
宋文运听了只想打人。
冯金随后捂着肚子,满脸的痛苦:“料是中午的菜不干净,吃坏肚子了,我得解大手去。”
说罢就往茅厕跑去,卫熙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等会。”
冯金恼怒地大喊:“你得老师喜欢,但管天管地,还能管我拉屎放屁吗?”
看热闹的同窗都哈哈大笑,卫熙脸上也带着微笑:“这都是为了真相啊,劳烦冯同窗忍一忍,若实在急迫,那么我不嫌臭,请冯同窗借陶婶的恭桶方便,我在一旁看着。”
“你,你这是什么癖好!”冯金拔高声音。
卫熙敛去笑,满脸正色。
“并非我有见不得人的癖好,而是中午只有三人回过斋舍,包括失主在内,都是嫌疑人。
我叫万三去请夫子,陆文博则去请田阿爷,盗窃一事非同小可,几下里对峙必须查明真相,到时候或许还要搜身,因此冯同窗不能乱跑,文同窗也是同理。”
听了这番话,冯金脸色倏然大变:“岂,岂有这种道理!”
看热闹的几个同窗围拢了来,没有帮冯金说话,而是赞叹卫熙思维缜密,说得有理有据。
“没有错,三人都有嫌疑,不查清楚,都不许溜走。”
争执之间,魏夫子已经到了,身后还有瘦巴巴的田老头。
田老头说文家人确实送了银子过来,那块碎银是从银锭上绞下的,像一弯月牙,因形状独特,他印象深刻。
这个说法得到文玉贤的验证:“没错,就是个小月牙。”
魏夫子怒目看着他的学生们,再次问了事情的经过,对卫熙提议将三人都当作嫌疑人,逐一搜身的主意,他深以为然。
书馆是个小社会,不正风气则浊气漫天,会生出许多事端。
因此魏夫子虽然待他们宽和,在涉及根本的事情上,从来眼里不容沙子。
宋文运眼泪流不停,早就哭红了眼睛,主动请大家先搜查他的东西,冯金嚷着说定是他先把银子藏到别处了。
魏夫子看了冯金一眼:“先从冯金查起吧。”
这下冯金慌了神,慌张就要跑,还是原来的那个借口,要上茅房,不过被门槛绊了一跤,正好甩出个荷包。
一位同窗拾起,摸到里面的硬物,掏出一看,赫然是一粒月牙状的碎银。
“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田老头站出来指证。
文玉贤愣神之余,也将银粒拿起来左看右瞧:“这,这。”
冯金脸色灰白,坐在地上发呆,随后哇一声大哭起来:“我只是一时起了贪念,我并不是故意的,这是我第一次犯错。”
卫熙不去看他,其他同窗则面露鄙夷,纷纷指责。
最后是魏夫子命田老头将人先带去门房,随后遣人通知其父母,按照书馆的规矩,估计是要被退学了。
而宋文运终于洗脱了莫须有的嫌疑。
大家都散了,连失主文玉贤也因污蔑了他,自责道歉后避到外头,屋里只有他们四个好友。
宋文运平复了心情,对卫熙正经一揖:“要不是你,今日的事简直没法收场。”
卫熙坐到他的床上,顺手翻看他的笔记:“小事一桩,你别被影响了心情才好。”
陆虎头和万三还义愤填膺咒骂冯金的坏,和文玉贤识人不清,反被人带沟里。
窗外阳光正炽,无名小花在风中轻摇满摆。
宋文运忽然有些自责的羞耻:“这几日并不是有意疏远你们,是我天生就这幅性格,幸好你们大度愿意包容我。”
万三和陆虎头互看彼此后,异口同声长大嘴:“啊?”
卫熙也抓了抓头:“什么?”
宋文运在疏远他们?怎么没感觉啊。
不过是课后没有主动来寻他们说题,课后没有一起吃饭蹴鞠,万三和陆虎头热衷于捣鼓各种有意思的东西,卫熙在拼命读书,是以谁都没留心这些细节。
宋文运恍悟过来。
他的苦恼对别人来说,只是一阵云烟。
想明白后觉得自己可笑,又觉得十分惬意轻松:“明日是小假,我们一起上外面吃饭好不好,我请客。”
同是农门学子,叫谁吃亏都不好,卫熙嘿嘿笑:“还是一起凑份子吧,否则月底你就得啃杂粮馒头度日啦。”
宋家的确不宽裕,宋文运腆脸一笑:“好,依卫熙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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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有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
在书馆一次又一次敲响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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