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假期奶奶不让李否回老家看她,说是快高考怕他奔波,还说五一上城里小住几天,李否应下。

但他思来想去思念难捱,所以打算周末回去给奶奶一个惊喜。

这事传到南图耳朵里后他问“我开车载你回去啊?”

“不用了,你不是要去钓鱼吗?”李否说。

铖年约的,他又晓得了,南图道“我后天去也行。”

李否收拾书包笑嘻嘻道“得了吧南哥,我买票了,你去钓鱼吧,我改天去蹭鱼汤喝。”

“你一个人回去?”

“是啊。”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回去,搬来城里许久,早年回去江俞会跟着,后来回去惯了,像吃饭睡觉一样,李否就谢绝让任何人跟去。

他不愿耽误别人的时间,毕竟也不会半路窜出个鬼给他吃了。

路途挺远,坐火车耗时三小时。

虽然他明令禁止让任何人陪他,但谢天是个犟种,每年每月都要跟来,有时背着他偷偷买票,上车后还要故意跟别人换位置,假巴意思说一句“好巧啊,你也回去看奶奶?”

李否无语:“你是有多闲。”

“比你忙一点。”谢天一屁股坐下。

李否最不愿他跟来,一个人回去能打三个小时的游戏,谢天跟来要听三个小时的政治题。

李否搞不懂他怎么就那么喜欢政治呢?政治救过他说命吗?偏偏政治是李否的头号公敌。

他听不进去,谢天跟他说“把你教会后你再去教你喜欢的人,这样不好吗?”

“哇~说得对啊。”李否面无表情揭穿道“程安的政治比我高八分,我还教她,我不带坏她就谢天谢地了。”

“那你就更要努力了。”

……李否合理怀疑他纯粹是为了折磨自己才跟来的。

他窝在座位里听课,想着谢天跟来至少是有一个好处的,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像开了慢速。

“前方到站——溪山北站……”

终于到了。

谢天啰嗦了六个小时,下车还要啰嗦,李否受不了,转身抬手“刺啦~”一声关掉了他的嘴巴道“你给我闭嘴。”

谢天一愣,用腹语道“你以为我的嘴是拉链吗?”

“啧。”李否转身盯他,给他的肚子也拉上了,“你再吵我就给你关起来。”

谢天垂眸瞧瞧肚皮,又抬头瞧瞧他,心想这人真幼稚,跟小时候一样幼稚。

他跟着李否出站,一路无话。

李否负责打车,谢天东张西望,瞅见一个卖水的柜子,不吱一声就过去了。一分钟后他又不吱一声走回来。

李否唇边多了一瓶拧开的绿茶,凉凉的,他瞟一眼后随手抓上,仰头灌了一口再递回去还给他。

谢天同样灌了一口道“打到车了吗?”

“嗯,还有一分钟。”

李否扫量车辆,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车牌。

车站门口热闹极了,拉客司机原准备过来拉人的,走进后瞧见是他瞬间吓老实了。

记得过年时江俞偷摸跑出来被拉客的坑了一百多,李否晓得那个气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他当天就跑出去给江俞讨要说法,拉着一堆司机开思想品德大会。

为了一百多磨掉人耳朵,从此一战成名,车站里的司机就没有不怕他的,瞧见了都远远地掏出手机弹群信息道:“各部门注意!那个李莎士比亚又来了!”

李否可不管什么名声好坏,他只晓得车站价格比从前良心多了,本来也不应该收那么贵。

以他之力换各路旅人出行愉快,想来也算美事一桩,甚好甚好。

李否灌了一口水,今天日头太毒辣,晒得人想跟空调谈恋爱。

他想起有一日出来接谢天时太阳也是这么毒。

那时隆冬,不见夏日,一帮人站在车站前拍照,远处支起小摊,摊主是位胖乎乎的嬢嬢,摊上卖着向日葵,摊口人声鼎沸。

人间是金黄的,照片是璀璨的,可能是沾了向日葵的光吧,最后走时南哥给江江买了一束花,江江回去后做成干花挂屋子里了,恨不得买个关公跟花一起供起来。

李否瞧着花傻笑,哪怕现在身处夏日,他却觉得一切历历在目,仿佛隆冬已经很近了。

“车来了吗?”谢天问。

李否回神,恰好听到车子鸣笛,他解开手机对比车牌号后说“就是那辆。”

车子往前开着,李否望向窗外,不管回几次家,窗外的景色都是这样美。

他是奶奶带大的,当然跟奶奶最亲,奶奶其实很啰嗦,比谢天还啰嗦,小时候李否就烦。

爸妈一出生就把他落在家里,邻居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别人都有爸妈,就他没有,可不就是没人要?李否就信了。

他跑回家里闹,奶奶脾气暴躁,打了他一顿,再出去扯开嗓子骂一顿。

没人说了。

李否小时候盼望过年,过年不仅有新衣服穿,还有猪肉吃,最重要的是过年就有爸妈了,虽然很短暂,但他很高兴,出门都挺直腰板,见人就喊一句我爸妈回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很叛逆,奶奶有些老了,嗓子也软了下来。他没意识到他的过分,还打算离家出去找爸妈。

奶奶追了出来,他躲着奶奶,害奶奶差点摔进塘里。

是差点,最后奶奶没摔,他摔了。

当时的天好黑,奶奶领着他回家,他以为奶奶会打他,洗澡时自个脱了衣服拿藤条给奶奶。他在那里站了好久,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奶奶都没有打他,只是走过来帮他洗澡。

李否任奶奶给他洗澡,给他烙饼,给他讲故事,给他唱歌谣,他窝在奶奶的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他听见一向雷厉风行的奶奶哭了,泪水滴进他的耳朵里,他一下就醒了,远远地听见奶奶扯开嗓子喊他回家。

“娃儿,娃儿,回家咯!”奶奶喊着。

现在是在哪儿啊?

奶奶搂着他。

他好像长大点了,好像不叛逆了,奶奶给他扇风,哄他睡觉,李否还会梦见奶奶喊他回家,一声声娃儿娃儿的喊着。

奶奶的眼泪一直滴在他的身上,像蜡烛的油,在他的心里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李否睁眼望向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的,月光泄在地面上,照出一老一少两道蹒跚的人影。

他从乖小孩变成忤逆儿,再从忤逆儿变回乖小孩,好像也没有用很久吧?

就一个晚上而已。

领居说奶奶把他养好了。

李否慢慢地长大,他不恨爸妈,也不在乎爸妈。

爸妈抛弃他,他们是不孝子,生下了另一个不孝子,这个不孝子差点害死了自己,害死自己倒不要紧,还险些害奶奶哭瞎了眼睛。

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人人扛起一个家,所以她才那么啰嗦,那么强势,她没有钱,她有孙子要养,她没有时间委屈。

等到孙子长大了,她也老了,有时间委屈了,孙子却要离开她了。

李否可不是什么不孝子,城里有什么好的,房子空落落的,把他骗来又把他丢在屋子里,还不如回乡下。

奶奶知道他要回来又开始强势,拿扫帚赶他走,比他闹得决绝多了。

李否只能听话走了,从那时开始两地往返。

奶奶不晓得他回家,看见他回家一定会很开心吧?这时的奶奶在做什么呢?像以前一样躺在藤椅上“吱呀吱呀”的睡觉吗?

他点开监控,跟往常一样奶奶奶奶的喊着。

小院暖阳四溢,他看见竹影在烈阳下轻晃,扫帚随意的摆在地上。看着看着,他觉得太不正常了,平时“吱呀吱呀”吵个不停的藤椅今天突然安静了。

奶奶去哪了?

车子驶回去又驶出来。

他换了一个方向,窗外却变天了。

“轰隆隆”的一声,李否抬头,眸中映出一个灯牌,写着手术中。

走廊来来回回的穿过许多残影,他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屋外下雨了,手术中暗了。白晃晃的人走了出来,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世界在那一刻遁入死寂。

有人在哭呢。

谁呀?

谢天拍拍他的肩,非常的讨厌,莫名其妙摸他的脸,还越摸越起劲。

李否推开他,又被他搂进怀里,他没办法反抗,因为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他好像失明了,他感觉有纸巾在吃他的脸。

李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在太平间的椅子里,坐在一具尸体旁。

他聋了,谢天却听得真切。

门外一方指责一方在家把老人照顾死了,一方指责一方只顾着征战名利场。

谢天到底是外人,只能攥紧拳头使劲忍,忍到最后忍无可忍。

一个二个的,好像自己多伟大一样,他跑出去道“别吵了!这里是医院!叔叔阿姨们有什么事回家吵!别在这里影响别人!”

李明修叉腰指着谢天道“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他忽地闭嘴了,看见李否从太平间走出来,顶着猩红的双眼冷冷地瞧着他。

李明修垂下手,神色掠过一丝愧疚。

李否将谢天挡在身后淡漠道“他没资格插嘴,你以为你就有资格?”

谢天闻言猛地一抖,李否的声线嘶哑得厉害,他一时心痛如绞:“李子?”

“我没事。”李否说。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呢?!”李明修瞪眼道“你现在都敢帮着外人教训老子了是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真是越大越没规矩!”

“别跟我扯没用的。”李否耐心有限,直奔主题“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们瞒你什么了?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告诉你有用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任何事情都要往后放。”母亲说。

“就为了高考?”李否怒火渐燃,“所以你觉得高考大过一条人命是吗?”

“不然呢?”母亲说“你知道高考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压死一操场的人啊,你学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李否猛地一怔,慢慢地扫过所有人,他们的脸上情绪变化万千,独独少了最该出现的。

李否感到悲哀,哑声道“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啊?你们有什么资格?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说不治就不治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李否越说越激动,他悔啊、恨啊、愤怒啊、最后只是哽咽道“我高不高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说得好像你们很关心我一样!你那么在乎高考那你自己去考啊!我只要我的奶奶!你们把我的奶奶还给我!”

“啪!”的一声,李否被扇了一巴掌。

看热闹的人发出惊呼。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李明修指着他的脑门厉声道“我就知道不该把你留在家里给你奶奶养!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动不动就对着生你养你的父母大呼小叫!你眼中还有长辈吗?!还有廉耻吗?!还有感恩之心吗?!像你这样的根本就不需要参加什么高考!应该先送去改造!”

走廊的光线暗着,照不清李否脸上连片的阴霾。

谢天护住他怒道“你凭什么打人?!”

“他是老子生的!老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用不着你管!”

李否哈出一口气,抬手拉回谢天。

谢天扭头一顿,视线落在他微肿的脸上。

“李子——”谢天想拽他,却被他推开了。

李否揉揉发麻的脸颊,心中满是酸楚。

原来他们还记得自己生了个儿子啊。

想着想着他耻笑了一声。

如果那也算是儿子?

李否冷静了下来,慢慢开口道“我什么样子对你们来说真的重要吗?你们生我,不过是你们的一己之私,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们从来没养过我,我的学费生活费全都是我自己一分分攒的,我凭什么要对你们感恩戴德啊?你们管我什么了?你们自己扪心自问一下,你们配为人父母吗?”

李明修涨红了脸:“你现在是在埋怨我们吗?”

“埋怨?对,我就是在埋怨你们,难道我不该埋怨你们吗?”李否难忍委屈,“我一出生你们就把我丢给奶奶,等我长大一点了又把我接来城里,又是丢下就走,你们说你们忙,没时间陪我,那你们忙去好了,我有强求过你们一定要陪我吗?我有吗?”

“我理解你们,可是你们呢?说把我扔在乡下就扔,说接回来就接回来,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李否控诉道“我九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们把我关在家里连钥匙都不留一把,我没有钱,我用座机打电话给你们,你们一个说在应酬,一个说客单太多,全都走不开,就把电话挂了。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去的医院吗?你们知道我一个人望着隔壁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陪着是什么感受吗?是不是我死在家里你们也不在乎?”

“这么多年我的家长会你们去过吗?哪怕就一次呢?我在背后是怎么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们知道吗?他们说我是丧门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跟他们喊啊?!”

……

没有人说话,世界像死了一样。

李否的胸脯剧烈起伏,极力忍着怒火,却还是控制不住发抖的声音:“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要我了,关心我爱护我了,可是今天她躺在那里了,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还是被别人抛弃的,明明有一线生机的对吧?明明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活下来的对吧?你们要是不愿意出钱就直说啊,我又不用你们出钱,我说最近奶奶为什么总是不接我的电话,接了也就说几句话,原来是你们搞的鬼啊,是不是奶奶说五一来看我的话也是你们编的?你们凭什么在知情书上签字啊?你们养过奶奶吗?你们尽过一次孝吗?每年回家都是要钱!你们也不丧良心!奶奶的命也是你们说不要就不要的!你们算个屁啊!”

“你们剥夺了我跟奶奶的最后一面!现在竟然还敢假惺惺的跟我说是为了我好?我用你们为我好了吗?我求你们为我好了吗?现在我又变成丧门星了,你们满意了吗?满意了吗!”

李否觉得他现在应该流一滴眼泪,但他实在流不出。

他的泪都给了爱他的人。

“如果你们不想要我,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话说完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换来一巴掌,然后被李明修指着鼻子骂:“生你还生错你了?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反正他们总这样说,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李否也不知道是谁的错,他才懒得管呢。

……

世界还是死的,没有一丝活气。

死就死吧。

趁死着,他得先去给奶奶办手续了。

李否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蓦地撞上八座大山的视线。

他们的视线还真是烫人啊。

但李否现在顾不得感动和哭,只想大喊一声:我草!

他苦苦隐瞒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自个刨出来了!

该死。

他再一看,看见程安不在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李否呆呆地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现在一定很狼狈吧?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狼狈吗?山高水远的,他们跑来干嘛?跟谢天一样闲的。

李否垂下头去瞅地面,瞧瞧哪里能翻出地洞来。

没有。

怎么办啊?

当然是跑了。

跑得越远越好。

他迎着风跑了,跑起来才知道难过得要命,也没人告诉他外面下雨啊。

好大的雨,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天晴了。

李否跑了很久很久,觉得不能再跑了,奶奶肯定也不想他像个智障一样在风雨里奔跑,他得赶快回去,还没给奶奶办手续呢……

李否原路返回,雨太大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他走到香樟树下,捡到一把没人要的伞。

伞就这么撑开搁在地上,黄色的伞面,还有一只大白鸭在伞面上嘎嘎乐。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下来,雨伞长脚般越跑越远。

它也想躲起来偷偷地哭吗?

李否蹲下去抓住了伞柄。

他把伞拽回来了。

李否站起身撑开伞,白茫茫的世界忽然亮了。

大白鸭正笑着,他想起奶奶的话。

奶奶说“要开心,我的娃儿要开心。”

李否抹干眼泪回去了,尽量装得很开心,以防奶奶的魂魄担心。

他走进医院一看,四五个人浑身湿哒哒的,一人一张单子来回跑。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不自觉捏紧了伞柄,热泪险些夺眶而出。

李否一个个看过去,谁都没放过。

一帮神经病,以为淋雨很好玩吗?

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李否叹了口气,跑出去一人买了一套衣服,钱也湿哒哒的,但是没办法。他跑回来更狼狈了,发誓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揪住五个人逮去卫生间换衣服,一人瞪了一眼,李乐洋还有脸吐槽衣服丑,李否给了他一榔头道“要你屁啰嗦。”

他随便走出去买的,看见市场上刚好有葫芦娃系列套装,纯素色的,哪就丑了?颜色多板正啊,到哪儿人都拐不了。

一人一套,他瞧正好,看谁敢反对。

李否举起拳头武力镇压,谁还敢反对?

没有人反抗那就说明所有人都喜欢。

手机进水了,李否看他们脑子也进水了,全场单靠江俞一人请假,南图还得跟他的哥哥报平安,说好的钓鱼呢?他的鱼汤泡汤了。

叶英轮着骂了一遍,六个人面面相觑,末了有人笑了一声,接着一帮二傻子们都笑起来了。

李否觉得他买的这个衣服真是太丑了,简直丑爆了。

但衣服是他买的,再丑也不准笑。

李否在嬉笑里一人揍了一拳:“笑屁笑,不准笑了。”

“李子你像个大西瓜。”

“你还像辣椒呢。”

“auv像茄子。”

“南哥像土豆。”

“胡说,哪有这么瘦的土豆啊。”

“我说是就是。”

他说完之后看着他们,几个人对视一眼后他的眼泪就滚了出来,李否觉得丢死人了,就背过身去擦眼泪,擦着擦着他就被人抱进了怀里,四五个人抱着他,他的眼泪擦不完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汹涌的心跳在不停地跃动着,仿佛在跟他说:哭吧,我们来了。

……

窗外的雨停了。

李明修一手操办了奶奶的丧事,还算他有点良心,婶婶一家就住在隔壁,李否不喜欢婶婶一家,婶婶一家从小没少欺负他,大了欺负不动了,就开始顺奶奶的钱。

奶奶年纪大了不跟她计较,她以为李否年纪也大了,拿他当蠢货耍,李否管不了她还管不了她说儿子吗?过年还敢来挑衅他,李否开春就把他拖进巷子里暴打了一顿,敢告状就再打一顿,现在看见他躲得远远的。

婶婶一家蔫坏,葬礼的份子钱也敢顺,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李否就笑眯眯地盯着,也不说话,婶婶做的那点缺德事他全记在他儿子头上,顺多少就打多久,看看是他儿子的命硬还是他的拳头硬。

他盯着盯着婶婶就不敢了。

奶奶传统,留在乡下无非想落叶归根,当然不能火化,李否坐在小板凳上一个劲儿给她烧纸钱,给她烧大房子,给她烧好多的衣服好多的保姆,他希望奶奶在那边变成大富豪可以过得好好的。

纸钱燃起的香烟一直往他的脸上飘,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蹲都一样,像有人操控着那缕虚无缥缈的烟雾一般,可能奶奶想摸摸他的脸吧。

李否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泪花滚进纸钱里,烟雾燃得浓了,熏得他泪眼汪汪的,他往里扔纸钱,希望烟雾能跟他一辈子。

谢天一直蹲在旁边整理纸钱递给他,看见他的下巴处挂着一排泪珠,他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眼泪就滑了下来。

其他人都躲起来偷偷地哭,本是没有奶奶的人,有一天突然有了奶奶,享了会儿福,可能就是贪心吧,老天爷又来把奶奶夺走了。

谢天掏出纸巾帮李否擦掉脸上的泪花,发现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南图盛饭给他吃,李否不吃,摇头说“你吃吧,我还不饿。”

两天没吃饭他说不饿?又不是骆驼。

南图没办法只好搬出奶奶,一板正经道“你觉得奶奶会愿意看见你闹绝食的样子吗?”

“我没闹。”李否说。

“那就吃饭。”

“我真不饿。”

“我不信。”

李否态度坚决,把南图的倔脾气闹上来了,非要逼着他吃,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阁下碗筷扛起他就往门外走,一路抗到竹林里甩下他,一言不合就抡了他一拳。

李否被一拳砸在地上,懵逼道“你有毛病啊!”

南图活动腕骨睨他,存心道“打你一拳就站不起来了?难怪你爸骂你没用,所以才你护不住奶奶吧,你这个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废物。”

李否总不吃饭也不是个事,前几天还淋了雨,南图怕他感冒了,他知道他心里堵着,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反正李否一点就炸,刺激刺激他发泄出来没准就能吃点了。

南图骂完之后李否半响都没动静,就这样一直坐在那里,他也不晓得这招有没有用,心里七上八下的,估摸着换一招时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脚。

这一脚往死里踹的。

南图狠狠地摔了出去,五脏六腑还没归位就感觉腰间一沉。

李否骑了上来,一双眼睛杀气腾腾。

南图吃了一惊。

李否拽起他的衣领咬牙道“给,我,道,歉。”

这是……

奏效了?

南图心上一喜,赶紧乘胜追击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你踏马就是废物啊!是废物还不让人说了?!他们不好意思骂你!我可好意思!奶奶对你那么好!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有什么用?!你以为你闹绝食很爷们吗?!你装给谁看呢?!你丫有本事就打我啊!!”

“你闭嘴!闭嘴!”李否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领。

“我就不闭嘴!我就是要谴责你!是你害死奶奶的!你跟他们一样假惺惺!跟他们一样没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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