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了起来,久在夏日的太阳底下,让人有一丝眩晕。

虞筝好半天没有动作。嘉敏郡主知道是因为崔世子的话,她担心地看着她。

嘉敏郡主也不懂,明明沈小姐在的时候,崔世子对她那么冷淡,可现在德皇叔问起他和沈小姐的婚事,他又应声得无比自然。

好吧,就算这里人多,崔世子不能直接否认婚事,那会对沈小姐的名声不利,可他也不必回答得……这么平静。

嘉敏郡主一点勉强都没有听出来,仿佛本来和沈小姐的亲事,就是顺理成章的、毋庸置疑的。

她都听出这样的感觉,就更不用说虞小姐了。

“虞小姐……”嘉敏郡主可怜地看着她。

虞筝回过神,反而更加难堪,连忙垂下头,手忙脚乱地种那株兰花。

德亲王和崔昀的话还在继续。

德亲王:“准备何时定亲啊?”

崔昀:“尚未定下。”

德亲王:“那要抓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耽搁了人家姑娘的年岁。”

“……”这回,崔昀没有再回答。

但刚才最关键的一番话,关于沈若华,关于‘莫要辜负’的话,他应了。

嘉敏郡主这样细心的姑娘,她听来尚且不对劲,那落在旁人耳中,不就等于承认了和沈家小姐的婚事吗?

嘉敏郡主看着虞筝,想和她说话、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虞筝只管种兰花,低着头,让人看不见神色。

德亲王和崔昀的话告一段落,虞筝感觉到崔昀的目光落了过来。

虞筝没有理会他。

病弱的表小姐此刻应该是已经内心伤心欲绝了,自然连看也无法看他。但虞筝其实并没有。

当然,她也不会高兴。

这位沉稳的荣国公府世子,是她所遇最理智之人。即便动心,他仍旧保留着清醒。

在这位端方自持的崔世子心中,婚事和情爱,是完全可以分别开来的——这是并不矛盾的两件事。所以他一面任由自己偏爱于她,一面也对门当户对、匹配他世子身份的沈家婚事,并不抗拒。

或者说,不在意——既然婚事与情爱无关,那自然无需在意。

可显然病弱的表妹和沈小姐都不会这么想。

日头渐渐攀升。受不住晒的人都去歇息,花圃里只剩下零散几个人。

虞筝没有歇息,一直在种兰花。

崔昀过来,蹲下身道:“去歇息一会儿。”

虞筝垂着头没有动,低声说:“不用。”

崔昀能感觉到她不高兴了,大概率是因为刚才他和德亲王的话。

“你在生气?”

“……”明知故问。

“你气什么。”他问。

这本该惹人更加恼火的问话,得益于他毫无质问、纯粹疑惑不明的语气,总算没让虞筝更嫌弃他迟滞冷情。

“表哥以为我气什么?”她轻轻地问。总算停下来种花的动作,纤细苍白的指尖,已经沾满了泥污。

崔昀皱眉,拿了帕子替她擦干净。

虞筝没躲:“若是沈小姐脏了手,表哥也会这样为她细心擦拭吗?”

“不会。”他并未抬头,顿了顿,又道,话音沉了些,“……只为你擦过。”

虞筝睫羽颤了颤。他有时候真让人生气,有时候……却又忽然让人消了气。

默了半晌,她等他帮她把手彻底擦干净,细声道:“表哥还是要和沈家结亲吗?”

崔昀没有答,动作停了一瞬,继续:“若许你做平妻,沈家恐怕不会愿意。”

“平妻……”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平妻与正妻无异,更不是低贱的妾。我也不会纳妾。”

“……表哥真是深情厚谊。”话不由心。

崔昀看她,虞筝红了眼眶,一张白皙的脸上血色消褪得更加厉害。

崔昀愣了愣:“若娶你做平妻,京城的非议总归会少些,这对你、对荣国公府,都是好事。沈家不愿意,我自会找到愿意接纳你做平妻的贵女。你不用害怕,有表哥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了你。”

“……”可最叫我委屈的人,偏偏就是表哥你。这话她没有说,但蓄泪的眼眶里明晃晃全是这句。

崔昀怔愣。这已经是他想到的最合适的法子。她要的名义和荣国公府的体面,皆能两全。为何她不愿意呢?他可以保证,无论娶谁做正妻,她都是他唯一宠爱的那个。

“这个正妻……京城的贵女,表哥就非娶不可,是吗?”

“……为了荣国公府,这是最好的两全之策。”

“男欢女爱,哪有什么两全之策?”她又气又伤心道。

崔昀一怔。自认识她以来,这是他听过她最重的语气了。

而‘男欢女爱’从她细软的嗓音中说出来,滑进崔昀腹中,像一粒不起眼的石子投入深湖,却激起异样的涟漪。

他说不清,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瓦解和松懈,而他理智地试图维持清醒时,又有苦涩微微漫上来。

“……筝儿自江南而来,身份卑微,德疏才浅,是筝儿贪心了。”她轻声道,垂下眼,将眼泪逼了回去,随之一同的,好像还咽下了什么别的东西。

崔昀晃神一瞬,她的手收了回去,指尖冰凉。

再抬眼时,她眼底死寂:“表哥思虑得周全,是筝儿自私,只想着和表哥两相情好、矢志不渝,却没有为荣国公府和舅舅舅母考虑分毫。表哥,你是对的。是筝儿错了。”

“……”崔昀一时无法分辨此刻情绪。他只听见‘两相情好’‘矢志不渝’几个字。

这样的话她从未对他说过。他以为她对他仅仅只是依赖和需要,最多再有一些感激。

他随手施舍的那些关照,好似无法担起‘矢志不渝’这样重若千钧的字眼——这是第一次,自视甚高的崔昀,竟有一丝‘他是不是不配这四个字’的念头。

而对天之骄子的崔昀来说,这不配本身就是一种鞭策和蛊惑——他不能允许自己有不配。

歇凉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两人的话只能就此打住。

赶在日头最烈之前,兰花全部种好。

这几日夜间细雨,西苑山庄的飞瀑已十分壮观,众人一拍即合,前去观崖上飞瀑。

临去前,德亲王突然想起来:“本王倒忘了,有几包花种搁在了松涛院。兰草虽好,也要有别的配着才热闹。”

齐王道让丫鬟去拿,德亲王摆摆手,怕丫鬟不懂弄混了花种。

虞筝有些累,本就没有心情再去看飞瀑,便主动提出去拿。德亲王今日见她种花,知道她是懂花之人,也欣然同意。

崔昀看她。随即对德亲王称有些乏了,不再随行而去。

德亲王没有多想,点点头由得他。只齐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虞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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