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和第六街区只隔了三条横马路。

这里的房子大多建于九十年代,比第六街区新了整整二十年,外墙刷着更体面的颜色,米黄、浅蓝、灰白,门廊上的灯大多是亮着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有的院子里还种了玫瑰和矮冬青。

卡门家在第七街区靠东的那条死胡同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浅灰色房子,带前院和后院,后院有个椭圆形的地上游泳池,是那种钢管支架撑起来的,夏天搭秋天拆,卡门的父亲每年五月都会重新铺一次池底的防水布。现在八月,游泳池还支着,水面上漂着几只充气浮排和两个红色塑料杯。

派对八点就开始了。

卡门的父母去了拉斯维加斯,周五走的,下周才回来,留了一冰箱的冷冻披萨和一叠二十块钞票让卡门自己对付周末。卡门用那叠钞票买了三箱啤酒、两瓶伏特加、五瓶大瓶装的可乐和雪碧,剩下的全换成了玉米片和薯片。安娜的男朋友,叫德里克,橄榄球队的防守截锋,额外搬来了两桶潘趣酒,用一个从家里车库翻出来的橙色保温桶装着,桶身上还贴着去年万圣节的南瓜贴纸,他用马克笔在南瓜贴纸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DRINK ME”。

德里克八点零五分开始就站在客厅茶几旁边给人倒酒,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勺,每舀一勺就喊一句“谁还没喝”。他倒到第三轮的时候自己也喝高了,勺子掉进保温桶里捞不出来,干脆把桶抱起来直接往杯子里倒。

此刻站在餐桌旁边跟德里克聊天的,是埃斯特班,也是橄榄球队的,跑卫,个子比德里克矮半头但肌肉线条更紧实。他手里端着一杯纯伏特加,喝得脸已经泛红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一倍,正在跟德里克争论上个月对杰斐逊高中那场比赛的某个战术细节。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埃斯特班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传球路线,胳膊肘差点撞到旁边正在倒酒的女生。那女生是啦啦队的,金色马尾,穿着一件亮红色的露脐上衣,被撞了一下之后酒洒了半杯在自己手上,她尖叫了一声,然后笑着用湿漉漉的手指弹了埃斯特班一脸酒。

埃斯特班抹了把脸,转过去跟她搭话,两个人靠在餐桌边上,身体越靠越近,没几分钟埃斯特班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腰上。

客厅里很挤。

手机接在德里克带来的蓝牙音箱上,放的是那种节奏又快又重的嘻哈混音,歌词里每隔几句就有一句被消音的脏话。有人在跟着音乐晃,有人坐在沙发扶手上端着杯子聊天,还有几个已经喝到走路打飘的人挤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互相扶着肩膀大笑。

沙发正中间的位子被一对情侣占了。

男生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叫布莱恩,金发,长得像那种会在毕业年鉴上被投票选为“最有可能成为好莱坞明星”的人,这会儿正靠在沙发靠背上,T恤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上一小块吻痕。女生跨坐在他腿上,深棕色的长卷发散在背上,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吊带有一边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了。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假装没看见,各自端着杯子聊天,只有一个喝醉了的男生指着他们喊了一句“Get a room”,引来一阵哄笑。

布莱恩头也没抬,朝那个方向竖了个中指。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通往后院的玻璃推拉门大敞着。后院的游泳池里泡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橄榄球队的,衣服脱在池边的塑料躺椅上,只穿着短裤在水里扑腾。有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女生骑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正跟另一个同样骑在别人肩膀上的女生打水战,两个人互相泼水,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游泳池旁边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半瓶龙舌兰,旁边扔着几个切开的柠檬。

前院的草坪上相对安静一些。几个不太能喝酒的人坐在门廊台阶上聊天,手里端着纸杯装的潘趣酒,喝得慢,聊天的内容从SAT考试聊到大学申请,偶尔有人提到某个没来的人,然后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一下,压低了声音说“算了别提了”。草坪靠近车道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车里坐了两个人,车灯关着,车内的顶灯也关着,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两张脸上。他们大概是觉得派对太吵了,躲到这里来说话,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

伊莎贝拉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跟卡门和罗莎莉亚一起从卡门家前门进来的。她穿了件胭脂红色的V领收腰连衣裙,那种恰到好处的红,偏暗调,既衬她蜜棕色的皮肤又不至于太扎眼。裙子的面料是轻薄的棉混纺,袖口在肘弯上方两寸,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裙摆刚好垂到膝盖以下,走动的时候会在小腿前面轻轻荡开。耳垂上戴着丹妮丝送的串珠耳环,珠子是暖橙色的,跟裙子的胭脂红配在一起像是故意搭过的,但其实她只是随手从首饰盒里拿出来的。脚上是一双乐福鞋,平底的,她考虑过高跟,不过卡门在群聊里说上次穿高跟的女生踩到洒在地上的啤酒摔了个四仰八叉,她就果断换了。妆容很淡,只在睫毛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嘴唇上涂了层浅粉色的润唇膏,遮瑕膏点了一下眼底那一点点熬夜留下的青灰。

卡门在门口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用一种夸张的宣布语气对客厅里的所有人喊了一句“我的女人来了”,然后拽着她穿过客厅往楼梯口走。

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伊莎贝拉笑着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有一个十二年级的女生从沙发上探过身来摸她的耳环,说了句“这太好看了吧”,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卡门拖走了。罗莎莉亚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三杯潘趣酒。

三个人上了二楼,拐进卡门的房间。

卡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比伊莎贝拉的房间大了一倍不止。双人床,床单是灰白条纹的,墙上贴着几张后朋克乐队的海报和一面软木板,软木板上钉满了照片、电影票根和用彩色图钉固定的手写便签。地板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长毛地毯,三个人脱了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卡门从床底下拖出两副扑克牌,罗莎莉亚把三杯潘趣酒放在地毯旁边的小矮桌上,一屁股坐下去。

她们打的是西班牙纸牌游戏“Chinchón”,规则不复杂,但卡门作弊成性,每次出牌之前都要偷看旁边人的表情,被罗莎莉亚用扑克牌敲了三次手背。

房间里开了空调,窗户关着,楼下的音□□过地板传上来,偶尔能听到特别响的尖叫声和跳水声从后院方向飘过来。

伊莎贝拉整理好手里的牌,打出一张红心七,然后拿起潘趣酒喝了一口。酒是德里克调的,甜得发腻,水果香精的味道盖过了酒精的苦味,但后劲还是有的,她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搁回去了。卡门正在讲上周在沃尔玛停车场看到德里克把他妈的本田车开门蹭到了旁边的购物车的故事,模仿德里克蹲下来检查划痕时眉头拧成川字的滑稽表情,罗莎莉亚笑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说要去上个厕所。

罗莎莉亚出门之后,卡门把手里最后一张牌丢到地毯上,看向伊莎贝拉。

“陈漠没来?”

“没。”伊莎贝拉把扑克牌拢成一叠,在膝盖上对齐,“这是我们的派对,又不是她的。”

“上次生日宴之后我还以为你们俩会一直黏在一起呢。”卡门说着从薯片袋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黏在一起和让她在全是橄榄球队的派对上被人用手机怼脸拍是两回事。”

“哟,警惕得很嘛。”卡门咽下薯片,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不过你对那个……叫什么来着?TJ?上次在橄榄球赛后派对上她喝多了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都打破了。”

“你别提她。”

“好好好,不提不提。”卡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觉得她帅吗?”

“卡门!”

“我就随便问问嘛!”

九点四十九分。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这几个小时收到的每一条消息都看过了,陈漠在九点发过一条“还在训练”,九点二十发了一条“颂蓬骂阿光”,九点四十又发了一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每一条都回了。实实在在的内容,训练到哪了、阿光怎么惹颂蓬生气了、晚上吃饭了没,然后补了一句“等我回去”。

窗外的派对声浪比刚才又涨了一波。有人在楼下把音响换成了雷击顿,贝斯重得连地板都在震,后院里有人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更大的笑声和跳水声。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绳,上面的结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大概是打牌的时候被扑克牌刮的,暖棕色的线头翘起,搭在虎口上。她正准备把手绳解开重新打一遍,房间里忽然响起“嘟”的一声短响。

台上的对讲机响了。

安娜她爸以前是做小区保安的,家里有一套摩托罗拉的对讲机,这次派对被她拿来当内部通讯工具,一楼放一个,二楼放一个,省得跑上跑下喊人。对讲机里传来的是安娜男朋友德里克的声音,被电磁干扰弄得断断续续。

“楼上的人!楼上的人听到了吗?伊莎贝拉还在不在上面?叫她下来一下!”

又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楚了:“我们先上来吧,端上去算了。”

卡门歪过头看着伊莎贝拉,“找你的。”

伊莎贝拉默不作声,低头把松开的线头重新绕回来,打了一个紧实的结,指尖按住结扣收紧。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木制的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很杂,有人在说话,声音在楼梯间里闷闷的回荡。

很快,房间门被推开了。

德里克先进来。这个橄榄球队的防守截锋比伊莎贝拉印象中更高,站在门口几乎顶到了门框的上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亨利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烈日晒成深棕色的小臂,右手端着一个圆形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杯酒。龙舌兰,金黄色的,在矮脚烈酒杯里晃出了小小的波纹,每一杯旁边都搁着一片柠檬和一小撮盐。

安娜紧随其后,手里的三瓶科罗娜往桌上一搁。她身上穿着高腰牛仔短裤和白色荷叶边吊带背心,一看就是现下最流行的穿搭,背心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透了,隐约能看出里面黑色内衣的轮廓。

她看到卡门盘腿坐在地毯上笑了起来,“你们俩躲在这里打牌?楼下都快炸翻天了!德里克刚从后院把布莱恩从游泳池里捞出来,那家伙喝多了非要跳水,结果跳到浅水区差点崴到脚。现在客厅里有个女的把耳环甩飞了,说什么都找不着,埃斯特班正趴在地上帮人家找,脸贴在地板上看了快十分钟了,我看他就是想多跟人家待一会儿。”

她说到这笑得肩膀都抖动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德里克正把托盘上的最后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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