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曦,天边刚露出鱼肚白,郁淼就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她剜了一眼那拔步床上的一长条白,心中暗骂他不做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偏生要翻来覆去,那雕花拔步床看上去结实又精贵,被他折腾得嘎吱作响。

起初以为他伤口疼,打算起身去照顾他,实在不行上点药也好,哪里知道,她还没有睁眼,他就来到了榻边。

贵妃榻并不宽敞,可他硬生生就挤了上去。

挤上去也就罢了,郁淼以为他有话要说,在暗夜里偷偷睁眼,可他屁也没放一个,就坐在郁淼脚边一动不动。

郁淼忍了许久,终究是忍住了破口大骂。

暗自告诫自己,他可能是怕黑。

可这样的理由未免太过好笑,郁淼其实也不相信,她见过柏鸿舟拎着那把短刀割了这个割那个,法华寺的逃亡之路,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时刻,她想,死在柏鸿舟手下的活物并不少。

郁淼是很诧异的,为何他杀了人,却没有被通缉,杀人不该偿命吗?

昏昏沉睡前,她突然悟了,柏鸿舟这人贼精。他杀的许是刺客,遇见官兵和寻常百姓,他倒是聪明,从不下狠手。

那日在江州码头若不是控着,不动官兵,他也不至于受这样的伤。

郁淼见过柏鸿舟的上身,拢共没多少疤,侧面证实了他强得可怕,也同样证实了,这样的人自始自终同她不在一个世界。

郁淼轻巧起身,暗自揣摩他到底何时睡回拔步床的,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带着一肚子气睡着了,睡前想伸个腿都不行。

见他安静的侧躺在床里,手脚缠住被褥,暗自发笑,这人怎么同她一样的睡相,还好昨日聪明,让掌柜将榻烘干,不然哪个抢得过他。

她悄悄带上门,拢紧衣袖来到湖边,许是周围太过宽阔,风呼呼地吹,不一会儿郁淼就受不住了,打了个喷嚏赶忙回屋,又匆匆躲进被窝睡回笼觉。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子照在郁淼的榻上,她一脚将被褥踢开,却感觉有一只手悄悄掖了被角。

是谁多管闲事,翻了个身,郁淼不情不愿地睁了眼,却见柏鸿舟立在一尺开外的窗边,他背窗而立,阳光自斜后方而来,勾勒出他丘壑分明的侧脸,一半光一半影,一身天青色粗布麻衣,配着缥色腰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越发挺拔。

她竟想起救灾时柏鸿舟穿的那身粗麻,也是这般洒脱又康健。

康健......

郁淼一手遮挡着乱糟糟的脑门,钻进了被窝。

“你出去一下,我要更衣。”

“换衣......我要换衣,”郁淼躲在被窝里让他先走。

直到耳边响起开门声,她才喘着气钻出脑袋,“憋死我了......”

柏鸿舟站在湖边轻笑,到今时今日还有什么没看过?

待郁淼换好衣衫,轻棉已经等在屋外,柏鸿舟却不见踪影。她问轻棉,“杏子好吃,还有吗?”

轻棉指了指隔壁的酒肆,“那里有一颗杏树,还有杏子酒。”

她是来请郎君娘子去用朝食的,今日掌柜备了肉羹和乳酪,说是给郎君补补。还要请郎君娘子到酒肆吃中饭,以此赔罪。

“掌柜客气。”郁淼笑了笑,她得告诉柏鸿舟这个消息,今日吃了饭,便换家客栈,省下五两银子做什么不行。

郁淼端着肉羹和乳酪进了屋,小圆桌上是轻棉刚换上的温热茶水。

她口渴得紧,给自己倒了一杯。

留了一半给柏鸿舟,又分了一半吃食独自端到湖心亭看鱼,边吃边喂,鱼和人各吃一半。

吃完后又见轻棉去假山那头晾晒衣衫,两颗松树中间搭着一根粗长的竹竿,上头挂着几件衫袍,有她的也有柏鸿舟的,风呼呼地吹,那衣袖越靠越近,几乎缠在了一处。

郁淼看得认真,柏鸿舟走到身旁也未察觉。

“在看什么?”他声音清透,不似昨夜的低沉。

柏鸿舟当然知道郁淼在看什么,只是不解轻棉晒衣服有什么好看。

郁淼指尖缠紧了袖口,奔到栏杆处将剩下的乳酪一股脑倒入湖中,便宜了那些贪嘴的鱼。

柏鸿舟微微站定,见她似乎不喜自己的靠近,默地将声音放低,“还在这里住吗?”

“不了,一日五两银子,太贵。”

“那就换地方。”柏鸿舟附和着提议,“换没有温汤的地方。”

郁淼迟迟无声,许久才应:“好”。

什么温汤,别提温汤。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端着瓷盅,“我去收拾包袱,掌柜邀我们去那头吃中饭,吃完我们就走。”见柏鸿舟那身粗麻衣衫在大太阳底下也好看,不禁暗自在心中夸耀自己一番,可真会省银子。

“你也不必替我省银子。”柏鸿舟捻着短了半截的袖口给她看。

......

郁淼把手垂下,贴着裙边暗想,这钱恐怕省不下来了,况且好心替别人省钱,别人其实不一定乐意,心头一阵发酸:“吃了朝食陪你买衣裳。”

“你出钱。”柏鸿舟似笑非笑。

“凭什么?”郁淼愕然,“你也不怕包袱太沉,背不动。”

“包袱不都你背的?况且昨日的住宿也是我付的。”柏鸿舟理直气壮。

郁淼一时想不出怎么回话,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出不来,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行。”

柏鸿舟见她颓丧着进了屋,视线才收了回去,她爱算账,那便只能同她算账。

自昨日泡了温汤以来,她像是只被夹了尾巴的狸猫,缩手缩脚,他又何尝不是。

郁淼将包袱收进箱笼上了锁,同柏鸿舟去街上闲逛,郁淼什么都看一眼,却舍不得掏钱,“这个帕子太俗气。”她说。

“那个胭脂用不上。”她又说。

到了一家成衣铺里,郁淼看上了一件月白色锦袍,同埋掉的那件类似。

她朝掌柜问了价,一听二两银子,默不作声地放下。

柏鸿舟鼻观眼眼观心,瞥了眼那袍子,心想,不过如此,竟要二两银子。

他对银子不是没有概念,在明州的每一日,都靠他精打细算过日子,师父只管采药、制药,练剑。他不单要计量银钱,还得做饭。

柏家的挥霍同他不相干,骨子里他也是个简单却计较的人。

二两银子......

郁淼将掌柜拽至一旁,让他便宜些。

掌柜并不理会她,这样的小娘子见得多了,他出言讥讽:“娘子若是要买粗布麻衣,可去那条街,里头多得是。”

掌柜又瞧了眼柏鸿舟,讪笑一声,“这般郎君,花个二两银子也舍不得,小娘子还真是抠搜。”

郁淼冷了脸,“你懂什么,我这郎君穿得都是十两打底的衣衫,二两......我嫌太便宜了。”

“呦......十两的,我这边也有。”

“有是有,可不好看,你这掌柜……眼光太差。”

掌柜气的想动手,柏鸿舟钳住他的手腕动弹不得,只得阴着脸看他们出了门。

郁淼嘴上从不饶人,叉着腰走了。

柏鸿舟跟在后头瞧她,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可惜腮帮子却鼓鼓囊囊地装满了气。

“不如去那头瞧瞧。”柏鸿舟提议,“说不定那条街的掌柜眼光更好?”。

“嗯”郁淼赞同,脸色好看了些。

解释道:“不是我舍不得这二两银子,只是那袍子虽然瞧着同你先前那件差不多,仔细了看,都是毛病。”

“娘子说得对。”柏鸿舟笑着说。

两人又逛了另一家铺子,里头大部分是粗布衣衫,掌柜见郎君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高大挺拔,长得玉一般。

他自里屋拿了两件圆领袍子出来,一件暗青,一件烟灰。

“锦衣坊的曹绣娘做的,她郎君身量颇高,却被招了军,也不知几时能回,这些袍子都是好料子,放着也是浪费,那娘子拿出来能卖几个钱算几个钱。”

“那是几个钱?”郁淼问。

随手接了过来,暗青色的袍子上是忍冬花草纹。

掌柜补了一句:“你瞧,是上好的细葛布和软缎。”

“那到底是几个钱?”郁淼又问,她也不至于不耐烦,只是不说价钱,心中不安稳,连试一试的想法都没了。

“三百来文一件,这等料子算是捡了便宜了。”

三百文也是略贵,但好货不便宜。况且,她不能被掌柜看扁了去。

郁淼摸了摸布料,确实柔软却筋挺,不会软趴趴也不容易皱,关键是不会刮伤后背。

郁淼催柏鸿舟去试,柏鸿舟犹豫了片刻,“你......不若同我一起?”

掌柜见郎君包着手掌,便建议娘子一同进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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