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难捱,但总算也到了长公主生辰那一日。
天气不算好,仿佛闷着一道雷,但总算还没下下来,一大早,雀生就收拾好自己,去衔云归房里伺候她穿戴。
今天不仅是长公主的生辰,也是雀生的二十岁生日,本应行及冠礼的大日子。要是还在大燕,他又贵为世子,场面一定很隆重热闹。
虽然不能行冠礼,但雀生还是打扮了自己,挑了衣柜里最好的一套衣服穿上——不知是不是巧合,昨日衔云归还真的让人量了他的尺寸,做了新衣服送来,说是今日入宫参加宴会,得体面一点。
那套衣服可不是一般的体面了,简直就不是他一个侍卫该穿的,靛青色的长袍,用银线绣了祥云,腰带上都有同色系的流云纹路,搭配一枚深蓝流苏玉扣,乍一看,完全就是哪家的贵公子。
雀生不仅是侍卫,更像是小姐的男宠,这事大家都知道,谁也不会觉得他服饰僭越,因此雀生心里倒是偷偷高兴,虽然衔云归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但阴差阳错的,他也想自己能在这一天穿得好看一点。
小时候他总对自己的二十岁有无限大的期盼,恨不能一下子长高个子,一下子跨到二十岁。那一天一定是他人生中最隆重的一天,父皇会给他加冠,念草原上专有的祝祷词,那一天他可以喝酒,想喝多少喝多少,他可以带着他的烈马去草原上奔驰,也许姑姑婶婶们还会给他说亲,叫他去见一见未嫁的姑娘们。
他觉得那个时候他就是大人了,能像父王一样把大燕的责任扛在肩膀上,能号令军马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可他如今二十岁,除了个头长起来,跟不到十岁的别无二致。
异国他乡,没有烈马,只是一介小小侍卫,还兼做男宠。
......男宠倒是没什么不妥,毕竟能伺候在衔云归左右,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该庆幸自己年轻力壮长得又俊,起码试过之后,衔云归眼里暂时容不下别人。
总之雀生今天总体心情不错,给衔云归穿衣描眉做得非常仔细,还在眉心处花了花钿,细心上好了胭脂,才扶着衔云归出门上了车轿。
这还是衔云归进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进宫,但对雀生来说,却是又回来了。
宫里的宫人们倒是有认得雀生的,但一般不会专门提起,遥遥地见长公主和大小姐一面,行个礼也就算了。衔云归跟着长公主上了长长的阶梯,然后让雀生守在门外,自己随母亲进了大殿。
衔云归第一次见到大周的陛下,与长公主眉眼足有七分像,但更凉薄,让人难以直视。
他面上一派亲和,不等行礼就连忙摆手:“皇姐生辰,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快坐快坐。侯爷不在,咱们今日是家宴,别拘束了才好——这可是云归?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这样别致。”
不知是不是错觉,衔云归感觉到长公主似乎有意挪了一下位置,不让皇帝的视线落在衔云归身上:“陛下太客气了。小女资质粗陋,哪有什么可别致的,云归,还不来见过舅舅。”
衔云归低着头上前行礼,规矩道:“给舅舅请安,舅舅吉祥。”
皇上哈哈一笑,连忙摆手:“可别叫朕舅舅,都把朕叫老了......好了好了,快坐下,今日宫宴,皇姐需得尽兴才好。”
衔云归跟着长公主刚坐下,又听皇上问:“不知云归可许了人家没有?”
长公主道:“陛下,云归年纪尚小,何况本宫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还想让她在家多待两年呢。”
长公主笑呵呵的,说话却不是很客气,皇帝闻言,也没多说什么,附和道:“是,是。才十几岁嘛,多承欢膝下几年也是应该的。”
随即他又问了几句别的,掀过了这个话题,一招手,叫上了歌舞,又让宫人端上美酒佳肴,席面上觥筹交错,都是后妃和各世家公子小姐向长公主庆贺的吉祥之词。
皇帝跟身边的宫人一吩咐,随即道:“今日你们可有福气了,为着皇姐生辰,朕特地让人做了烟火,俱是能工巧匠之作,你们也可一同观赏。”
众人都起身谢恩:“陛下隆恩,臣等同沐恩德。”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往外头看,衔云归坐在长公主身边,见长公主突然握紧了她的手,而门外雀生正靠在门口,也看向阶下正准备点烟花的宫人。
烟火的引线点着了,一束烟花直直地冲向天际,炸出一朵明亮的吉祥云纹,如此盛大之景,映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色。
——变故就发生在这时。
不知哪里射出一支冷箭,箭尾还带着烟火气,就这样直冲皇帝命门,插进了皇帝的肩膀。
若不是皇帝反应极快躲了两寸,此刻箭矢就直入皇帝心脏了。
太监立马大喊:“有刺客!御前侍卫!”
堂下宾客乱作一团,长公主倏地起身,一把将衔云归拉到自己身后,外面的雀生闻声马上飞奔进来,拔剑护在两人身前。
这边刺客的事还没眉目,外头又立刻屁滚尿流地进来一个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启禀陛下,凉州起义军来势汹汹,已......已兵临城下,请陛下先行撤离!”
皇上中了一箭,那还说得出话,怒目圆睁地看向一旁太监,太监立刻会意,连忙找了人来扶皇上,又急召太医。
没了主心骨,大家慌作一团,长公主一把揪住传话太监的领子,道:“怎么回事,前日不还说凉州起义军不成气候,正被困在玉门关以外吗?”
太监着急道:“前线急报,说是......说是远山侯,败了!”
长公主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你胡说什么?!”
“母亲小心!”
就在这时,第二支箭矢破空而入,衔云归眼疾手快,一把扑到长公主,然后迅速锁定了箭矢射出的方向。
是外头宫墙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搭着一把弓,即使没有光线,衔云归也一眼认出,那就是当日在画舫上,暗杀户部尚书之子的黑衣刺客。
他竟是起义军!
见第二箭不成,刺客马上转身,不消片刻身形就隐入夜色中,长公主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禁军何在?!”
小太监已经抖成筛子了:“禁军首领的头颅已被起义军割下,高悬城墙,其它禁军现已编入起义军了,殿下,您快走吧,再过一会儿,起义军恐怕就要打进来了。”
与此同时,宫城外头爆炸轰鸣声四起,火光冲天——前几日准备烟火的那些炮坊像是商量好的,齐刷刷全炸了,京城顿时陷在一片火光中。
另一头皇上已经给抬下去了,长公主皱着眉头,因为刚才那一扑,发髻早乱了,她眸底映着京城大火,兀自喃喃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边疆也乱起来了,大燕的皇帝重病亡故,各个小国都压不住了,远山侯也尚没有消息,不知下落,起义军就是趁着这个空袭直接攻了进来,来势汹汹,殿下还是快走吧!”
在那一刻,现场恐怕很多人都遭受了人生中最严重的一次打击——大燕皇帝死了,从不打败仗的远山侯败了,皇帝中箭性命垂危不知生死,起义军已经到了门口了。
还有比这更糟的状况吗。
长公主脑子里嗡一声响,然后迅速反应,拉起衔云归,低声嘱咐道:“云儿,侯府后门有我停在那里的一辆马车,车中财物尽有,你现在马上回去,拿着我的手信去云南,江南知府与我是故交,让她收留你,先安顿下来。”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就连衔云归的脑子也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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