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怔怔回头,元月一看见她的眼睛。

坏了,元月心中一紧。

一路上他惴惴不安,已经预设了许多情形,也想过再见到季礼时,她可能暴跳如雷,也可能泪如雨下,却从没想过一向生机勃勃的季礼眼中竟会是一片空洞死寂。

一定是出了天大的问题。

今日早些时候,一名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厮把小院的门“咚咚咚”敲得震天响。

元月虽只正经去过季府一次,但常年易容,对人的容貌非常敏感,可以说是过目不忘,眼前的小厮虽然长着一张大众脸,但元月确定自己确实在季府见过。

小厮扶着院门,大口喘着粗气:“季、季小姐让我来带话,请您速速进宫求见,季、季将军有难!”

元月和林二闻言皆是一惊。

林二连忙他端来一碗温水,安抚道:“小兄弟,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季小姐可还安好?”

小厮接过水,仰头一气喝干,胡乱抹了把嘴:“小姐没事!小姐已经跟夫人进宫了,小姐只是让小的来传话,具体出了什么事......小的也不知。”

林二心头一紧,转头撇了元月一眼。

只见往日里习惯带着一丝弧度的薄唇,此时却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果然,这家伙一提到季礼就慌了。

元月面上不显,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季礼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倘若是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托人来找他的。何况是需要他即刻入宫,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说不定.....还与他们暗中追查的案件有关。

想到这里,元月马上应下。

“好,请你回季府回话,我马上去。”

送走了来人,他即刻便收拾行头准备入宫。

林二看着他一阵风似的就要往外赶,忙伸手拉住他:“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进宫?想好了说辞了么?”

元月脚步不停:“来不及了,路上再想。”

林二依旧没有送手:“等等,倘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元月一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季礼需要我,我必须去。”

林二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那你等等,我去给你煎副药,喝了再去走,不然你这耳聋眼瞎的,去了怎么应付?”

元月迟疑了片刻,还是摇摇头。

“来不及了”,他重复道。

一想到方才那小厮火烧眉毛的样子,他就心急如焚,不敢深想季礼此刻的处境。

“我是入宫觐见,又不是去暗访探查,光明正大的,不要紧的。”

他甩开步子大步地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地停住,转头对林二笑了笑。

“别担心,今天的晚饭我还得回来吃呢!”

***

“你.......怎么来了?”

季礼嗫嚅道。

元月心中“咯噔”一下。

季礼根本不知道他要来?

高台上的景帝皱起了眉头,缓缓开口:“元......卿?”

他转头看向林太傅。

“太傅,这是何意?元卿与此事也有关联?”

林太傅故作一脸无辜:“臣不知,元修撰并非臣请来的。不妨问问元修撰,火急火燎地闯入大殿,所谓何事?”

殿内目光一齐聚向了元月。

元月浑身汗毛倒竖,勉强稳住神色,心低却早已乱成一团。

事情比他预想的复杂,打从林太傅方才装模作样接腔的那刻起,他便确定了,今日之事八成是这老狐狸布的局!

只是......这老狐狸究竟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

季家,又为了何事获罪?

原来想好的说辞怕是不好再用,他定了定心神,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否则光是擅闯大殿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臣听闻.....季将军这边似乎是生出了些许误会,臣......忝居翰林,职在记注,若其中有典故、旧案,或者先例可参照,臣想着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元月心下一沉,斟酌着字句,决定赌一把。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你不要杀我!”

刚刚还跪在地上萎靡不振的老者,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像打了鸡血一般突然哭天抢地喊了起来。

满殿众人皆是一惊。

他这一叫嚷,元月才认出前方跪着的正是那日他和季礼拜访的老人。但是.....

元月心中疑惑,那日自己和季礼明明是易容前去,这老者按理说不应该认识自己,难道,是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老丈,您、您认错人了吧,我并未见过您啊!”

元月有样学样,也摆出跟刚刚林太傅如出一辙的无辜模样,连连向后退了半步。

内侍高声传呼,阶下御前侍卫应声上前,几名侍卫迅速按住老者,余下的一拥而上,将元月团团围住。

“啪——”

景帝的手狠狠拍在了御座的扶手上。

刚刚还闹哄哄的大殿一瞬间鸦雀无声。

景帝自御座上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盯着老者,沉声发问: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说他要杀你?你见过他?”

老者闻言五体投地叩下,颤颤巍巍道:“回、回陛下,此人.....此前来找过我,自称是阮家的故人,识得我的底细,还出言威胁......我心中害怕,便把季将军剿匪的实情都告诉了他.....”

景帝眉峰一拧:“阮家.....?”

老者连忙接话:“阮家是当年的江南大盐商,替萧宏私运军械,季鹏当年把所有罪责全都推给了阮家,还设计毒杀了阮家全家,这阮家的故人,怕不是.......怕不是来寻仇的!”

季礼和元月皆是一愣。

老者又高声说道:“他身上有一块玉佩,刻着阮家独有的海浪符文,这朝中不少老人都认得的!当日他拿出来当作信物给我看过!陛下若是不信,您可以搜搜看!”

元月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景帝目光凌厉,对着内侍微微颔首,内侍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在元月腰间摸索,果真摸出一枚玉佩,双手捧着递到景帝面前。

景帝轻轻扫过一眼,冷哼一声,反手将玉佩扔了下来。

玉佩“当啷”一声,堪堪砸在了元月面前。

元月垂着头,一言不发。

林太傅快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拾起玉佩:“好你个元月——这果然是海浪符文!正是阮家人才有的信物!你!你究竟是谁!”

元月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直直迎上林太傅的眼睛。

“没错,我是阮家的人,阮阅。”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季将军和季夫人如遭雷劈,冷冷地望着不远处的元月。

“这事你知道么?”季夫人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道。

季礼默默地点了点头,顺着娘亲的目光定定看向了元月。

她如五雷轰顶一般,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何以走到了这一步,方才还只是爹爹遭人构陷,怎么转眼间元月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居然也被一并揭开?

这林太傅到底是什么千年的老狐狸,他们俩又是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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