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最后一天,天没有亮透就起了风。风从北边的山脊上翻过来,带着一种比前几日更硬朗的凉意,吹得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小燕子站在帐篷门口,裹着外衫,看着远处的山影被一层薄雾覆盖着,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擦去。她听见身后传来收拾行李的动静——金玉在叠衣裳,把包袱扎紧,系好。她知道今天要回去了。
早饭后,队伍开始拆帐篷。那几十顶白色的帐篷像是秋天的蘑菇一样,被一顶一顶地收起来,叠成规整的布块,装进马车的箱子里。侍卫们牵马列队,女眷们上了马车,男人们跨上坐骑。小燕子坐在车里,掀着窗帘,看着营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山谷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紫薇坐在她旁边,正在把《诗经》放进包袱里。小燕子没有转头,说“紫薇,你说我们明年还会来吗”。紫薇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皇上说了,秋猎年年都办”。小燕子说“可是年年都在这里吗”。紫薇说“不一定”。小燕子说“那明年在哪儿”。紫薇说“不知道”。小燕子没有再问。她把窗帘放下来,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动了。
车队出山的路和进山时是同一条,但走起来却感觉不一样。小燕子把脸贴在窗框上,看着那些来时还觉得很新鲜的树,现在再经过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像是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等了她三天,看她过去,又看她回来。它们不会问“你去了哪里”“你做了什么”“你看到那只鹿跑过山坡了吗”,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等她路过。她伸出手去够树枝,够不着,就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想起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她坐在栗子背上,风迎面吹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风举起来了一点点,又被马稳稳地接住了。现在她坐在马车里,风还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但感觉不一样了——那种被举起来的感觉已经收进身体里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还在的余温。她把窗帘放下来,靠着车壁,听见车轮碾过山路上碎石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稳。
紫薇坐在她旁边,正在翻那本《诗经》,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想家了”。小燕子说“没有”。紫薇说“你刚才在想什么”。小燕子说“在想栗子”。紫薇说“那匹马”。小燕子说“它走路很稳,不颠”。紫薇说“你喜欢它”。小燕子说“它不会说话,但我觉得它知道我在想什么”。紫薇看了看她,没有说“马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说“那你下次再去,还能骑它”。小燕子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紫薇说“等明年秋天”。小燕子说“还有一年”。紫薇说“一年很快就到了”。小燕子没有接话,看着窗外,山影正在慢慢退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树、那些坡、那些被风吹歪的草,一点一点地往后拽,拽进一个她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车子颠簸了一下,小燕子往前栽了栽,紫薇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又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低头看了紫薇的手一眼,没有说谢,只是把肩膀往紫薇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晴儿坐在对面,也在看窗外,窗帘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反复好多次,像是一只在尝试飞出去的鸟。
回程比来时快。大概是侍卫们熟悉了路,马也认得方向,用不着走走停停地辨认岔道了。窗外的风景从深绿色的山林变成浅绿色的田野,从田野变成零星的村落,又从村落变成城郊的房舍。小燕子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帘外面已经不再是那些陌生的树了,是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家,远处隐约能看见城楼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光。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说“快到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知画她们是不是也快到了”。紫薇说“令妃娘娘的车跟我们一起走的”。小燕子说“那她们也到了”。紫薇说“应该到了”。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她听见守城侍卫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那些声音她听过无数回了,但从山上回来之后再听,总觉得它们比离开之前更沉了一些。
进了西华门之后,车队散开了。各府的马车各自走各自的路。萧府的马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暮色已经铺下来了,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小燕子跳下车,脚踩在萧府门口的青石板上,觉得它比山里的草地硬得多,凉得多,也更实在。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了桂花的气味——满院的桂花都开了,金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她站在那里,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和袖口,把山里的凉意连同那三天两夜的记忆一起推到身后,再被满院的花香截住。陈雪莹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外衫,像是刚从屋里出来准备接她。她没有问“玩得开心吗”,也没有问“累不累”,只是走过来,伸手帮她正了正歪掉的发带,说“进去吧”。
晚饭摆在小花厅里,比平时多了一道菜——一碟桂花糯米藕。陈雪莹坐在她对面,给她夹了一块。小燕子咬了一口,藕断了丝还连着,糯糯的,甜甜的,跟山里的饭菜完全不一样。她嚼着,慢慢咽下去,说“娘,山里的饭也很好吃,但家里的更好吃”。陈雪莹说“那你就多吃点”。小燕子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了三块才放下筷子。萧之航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拿书,端着茶慢慢地喝。他看了一会儿小燕子吃藕的样子,没有问秋猎的事,只说“萧剑说你在山上骑了马”。小燕子说“骑了”。萧之航说“怕不怕”。小燕子说“有一点,但马很稳”。萧之航说“骑马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坐直,脚后跟向下压”。萧之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放下茶杯,说“那匹马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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