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旧室
白天睡得久,慕良这会儿还清醒,便让赵文斌先歇着,自己守上半夜。
有几次走廊安静下来,他刚闭上眼,想把秦维平的事从头理一遍,门外又响起拖动的声音。那东西经过他们门口时停了很久,门底下的血水被挤进来一些,沾住季元拿来堵缝的布。
下半夜换赵文斌守着。慕良睡得不踏实,醒了好几回,每次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天快亮时,赵文斌才靠着墙打了个盹。
窗框渐渐看得清了,慕良坐起来,解开手上的纱布。伤口已经收了,只剩几道新长好的疤痕,屈伸手指时也不怎么疼。他把纱布收拢,俯身穿鞋,抬头时发现季元正看着他的手。
“差不多好了。”慕良说。
季元点了点头,没有再伸手过来,见他穿好鞋,才提醒:“还得等铃响。”
“嗯,我先收东西。”
慕良把枕边的包拿过来,那瓶水还剩下大半,他喝了两口,将瓶盖拧紧,一并装进去。
第二次铃终于响起时,赵文斌一下坐直了。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季元先将插销拉开,把门推开一道缝。堵在门下的布被带着往外挪,露出一小团黏在砖缝里的头发。
走廊里没有人。
昨晚那只塑料筐倒在不远处,旁边是掉了底的搪瓷杯。季元的锤子卡在墙边,木柄上沾着血,一只鞋落得更远,鞋口里还裹着半截袜子。
慕良看向昨夜关门的那间房,门下有血,门上也有,指头拖出的印子一直伸到门把手旁边,他没能看出里面后来有没有开过门。
季元将锤子捡回来,用堵门的布擦了擦,放回工具包。
楼梯那边有人在喊往上搬,赵文斌先走过去,没多久便折回来。
“四楼也快到了,不能在这儿待了。”
慕良走到楼梯口,水已经漫过下面的平台,漂着一团拆开的棉絮。罗正和郑海正在把搁尸体的长板抬起来,周恺扶着另一端,见赵文斌回来,叫他搭把手。
“直接上八楼。”季元说,“别一层一层搬,今天这几层都留不住。”
罗正朝楼下看了一眼,点头,让前面抱被褥的人先让开。
许姨守着装簿子的袋子,嘴里还在念楼上没收拾、床铺不够。赵文斌一边弯腰抬板,一边告诉她先让人上去,有没有床都得上。
慕良提起那袋簿子,发现比想象中沉,刚换到另一只手里,季元便接了过去。
“拿你的包,我把画带上。”
他回房找了只空脸盆,用床单垫在里面,将仍在渗水的画连着搪瓷杯一起放进去。慕良看着他把纸角压好,没有伸手碰画。
曹进被抬过楼梯转弯处,白布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只苍白的脚。赵文斌腾不开手,朝慕良偏了偏头,他便过去将布拉好。
这么多人都能走动、说话,只有曹进还被当作尸体抬着。他在这里放了这么久,除了先前看见的伤和浸水痕迹,竟然没再出现明显的腐烂。慕良贴近替他拉好白布时,也没有闻到尸臭。
慕良跟着往上走,没有再看那块白布。
到了八楼,罗正让人腾出靠楼梯的一间屋。曹进仍放在长板上,簿子堆到另一张床,季元把脸盆放在窗下,工具包留下,只取了手电。
赵文斌扶着腰喘气,见他们要走,问:“还下去?”
“去看秦维平的房间,在五楼。”季元说,“我们拿了东西就上来,要是水涨得快,喊一声。”
慕良把自己的包背好,许姨听见秦维平的名字,从床边站了起来。
“五零三?那间没退,他还欠着房钱呢。”
“我们进去看看,免得东西都泡了水。”季元说。
“他那人脾气不好,要是知道你们进他房间,可要生气了。”
五零三在楼梯左侧,门没有锁。
屋里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靠窗的墙面长满了霉斑。床尾搭着蓝色外套,枕头旁边摊着一条皮带,底下压出一小块干净的床单。桌上有茶叶罐、饭盒和几张揉皱的送货单,一只搪瓷缸倒扣着,底部写了一个秦字。
季元将窗帘拉开,光照进来,慕良才看清墙上贴着一张小孩子画的画。
纸已经泛黄,四个角都粘着胶带。上面是一辆绿车,车窗里画了两个圆脑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和宁宁。
慕良抬手摸了摸翘起的纸边。
“你想把这个拿给秦宁?”季元问。
慕良没应,手指停在纸边。秦宁拿到昨天那幅画像时,连收进包里都怕折坏,可她已经死了,再给她看这些,除了让她难受,还能有什么用?
“她要是知道自己早就死了,会怎么样?”
季元把桌边的一块硬纸板递过来:“我没法确定她会怎么反应,这里的人对自己的死亡都没有正常的认识,秦宁还以为自己刚进来。贸然告诉她,未必承受得住。”
“秦维平救下她,后来又把整栋楼的人困死。她在外面活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进来了,连父亲的面都没见上。”慕良托着画,慢慢揭开最后一角胶带,“现在我们要让这里结束,她又会怎么样?”
季元想了想,说:“从现有研究看,肉身死亡后,个体的意识可能通过异常联系继续存续,但需要载体和维持条件。秦宁能在这里,不代表她恢复了正常的生命活动。她现在的形体,很可能依赖这片空间的异常机制。”
“空间没了,她也就没了?”
“如果没有其他稳定的依附,维持联系一旦中断,她就可能消散。这是我根据这里的情况作的判断,中心还没有能适用于所有个体的结论。”
慕良将画夹在硬纸板和包里的本子之间,没有立刻收手。
“如果我们告诉她真相,那我们是在帮她,还是又让她死一次?”
季元看着露在包外的画角,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敢说这对她就是解脱,但继续留在这里,意识也会损耗。你见过被雨衣拖走的人,他们受的伤、失去的东西,在循环中只会越来越损耗,最后他们也就变成了空间的一部分。秦宁现在还记得自己是谁,以后未必。”
慕良把拉链合上,他本来只想把季元带回去,至于这栋楼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能躲开就躲开。他既是在问秦宁,也是问季元,他不知道季元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即使他恨季元骗他,但也不希望季元就这样消失。
还有他自己。醒来以前的记忆是空的,十三却记得溺水,记得被他关进画里。他为什么会在那具身体里醒过来,又为什么成了慕良?
这些事情总不会是莫名发生的,总会有前因后果。
“你昨天说,有些离开的人已经被替代了。中心怎么分辨?看他的记忆,还是看他有没有异能?”
“这两项都不能单独作为判据,记忆可能被复制、混入或者改写,有异能也只说明存在异常联系,不足以判断是谁在使用这具身体。研究上更关心意识连续性,就是异常发生前后,个体的经历和自我有没有真正延续。”
“这个能检查出来?”
“要结合接触经过、行为变化和长期观察,仍然会有误判。中心把返回者都列入评估范围,但返回者不一定觉醒,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没有表现出异能,就判定他完全没受影响。”
慕良想了一会儿:“所以从这里出去,跟让这里消失,也不是一回事。”
“对。离开只是个体越过了边界,异常机制可能仍在运行。要终止它,得找到维持它的核心,把相应的异常联系解除或破坏。具体方法要看它怎么形成,不能把所有地方都当成藏了一个东西,找到后进行物理破坏就行的。”
“这里的核心在你身上。”
“是秦留下的异化结构,我吞噬了它,取得了一部分控制权,但那套结构没有被消化,所以它仍然能维持这栋楼。”季元把袖口往上推了些,“我的问题也是这个,我现在依赖它,直接去掉,自己也维持不住。昨天没把这些区别讲清楚,你想问什么就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慕良没有去碰他的手臂。
“我想知道能不能换一个载体,十三能进入纸人,是不是说明,意识不一定非得依赖原来那一处?”
“说明有这种可能,但他本身就能脱离你,依附在别的载体上。”
“是,十三不太一样。”慕良说,“不说这些了,先查秦维平留下的东西。你以前看过的,也拿给我看看。”
季元拉开桌下的抽屉,将几本薄册子和一个旧夹子搬到桌上。
“跑车的账、交房钱的记录在这里,夹子里是照片。我翻过,没找到什么太有用的信息。”
慕良先看照片。
大多是秦宁,有抱在怀里的,有穿着花裙子站在门口的。再往后是一张合影,十来个人站在屋里,背后没有窗,只有一幅垂得很低的布帘。
他把照片拿近了些。
“这个是秦维平吧?”
季元凑过来看:“嗯,那时候他还年轻。”
秦站在靠边的位置,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上衣。前排几个人挡住了他的腿,手却露在外面,两只手平摊在身前,手心朝上,旁边的人也一样。
慕良回忆了一下:“我在他的记忆里看到过这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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